吴覡抬眼,就看见村子正中央的老戏台。
全木头搭的,少说熬了几十年风霜,朱红漆皮裂得像旱地里的泥,一块一块往下掉,露著里面被岁月泡得发黑的木料。
可怪就怪在,这戏台看著破败,架子却纹丝不动,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歪斜,檯面上更是光溜溜的,连一粒浮尘都没有,像是每天都有人仔仔细细擦过三遍。
戏台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面生的路人,脚步虚浮,明显是刚被引进来的;
也有本村的村民,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空洞,脸上掛著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像庙里扎的纸人,连呼吸都齐整得嚇人。
就在这时,戏台后幔布一动,锣鼓声起来了。
三道影子,猛地从幔布后面翻了出来。
跟头翻得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个接一个,像贴地飞的燕子,眨眼就落到戏台正中央,脚钉在檯面上纹丝不动,齐齐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吴覡眉心猛地一跳,毛孔瞬间炸开。
这三个人,穿的戏服破破烂烂,布丝都飞在外面,脸上画著花里胡哨的油彩,早花得不成样子。
打头的那个尖嘴猴腮,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著股机灵劲;
中间那个邋里邋遢,戏服上打满了补丁,手里死死攥著个豁了口的破碗;
最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画著哭丧的白妆,眼窝陷得像两个黑洞。
就在这时,打头的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敲得震天响,扯著嗓子就喊:“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咱哥仨,今天给各位演一场咱稀奇村祖传的乡土怪戏!”
台下没有半点回应。
纸人一样的村民们依旧直勾勾站著,眼神空洞,刚进来的路人们,大多还没回过神,眼神茫然。
可台上三个戏子,半点都不在意,锣鼓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悠悠绕绕的调子,不紧不慢。
他们开演了。
是老掉牙的乡土杂耍戏,唱词是本地土话,动作是传了几代的把式。
可他们演得极其认真,每一个跟头,每一次转身,每一个眼神,都一丝不苟。
哪怕台下没有半分掌声,没有半声叫好,甚至连一点活人的反应都没有,他们依旧认认真真地演著,一招一式没有半分敷衍,像台下坐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乡亲,掌声能掀翻戏台的顶子。
可就是这认认真真的表演,伴著那悠悠绕绕的鼓调,台下的人,开始不对劲了。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年轻人,是刚跟著阿禾进来的路人,本来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死死盯著戏台上的三个身影,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看得入了迷。
吴覡看得清清楚楚,这年轻人的生魂,正一点点从他的天灵盖飘出来,像一缕被风吹动的白烟,顺著那鼓调往戏台上飘。
可他自己半点都没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里只剩下戏台的影子,那股子好奇像鉤子一样,把他的生魂一点点往外勾。
他太投入了,太想知道,这三个破衣烂衫的戏子,接下来要演什么。
戏演到了高潮。
那尖嘴猴腮的捣蛋鬼,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猛地甩了出去!
飞刀带著破风声,擦著中间那邋遢鬼的头皮飞过去,“噗嗤”一声钉在了后面的木柱子上,刀身没入大半,入木三分,柱子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台下那年轻人瞬间绷不住了,嘴一张,想都没想,脱口就喊出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
那年轻人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
他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熄灭,变得空洞木訥,和周围的村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