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雪停了。太阳露出半边脸,把院里的积雪照得晃眼。
马小杰和马小丽姐弟俩拎着一兜年糕来赵大柱家串门。
他们的娘在家守着瘫在炕上的爹,出不来,但年礼不能少。
陈桂芝接过年糕,拉着小丽的手在堂屋里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小丽穿着那件素净的白底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指上贴着的白胶布换了新的,脸上气色比去年在旅馆时好了不少,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舒舒展展的。
赵大柱在院子里支了个铁架子,木炭烧得通红,正往上摆肉串。
肉是前几天剩的半扇排骨上剔下来的,肥瘦相间,拿花椒水和酱油腌了一宿,串在竹签子上滋滋冒油。
他一边翻串一边扯着嗓子朝灶房里喊:“桂芝,多拌个凉菜!小丽来了,炒个醋溜白菜!”陈桂芝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应了一声。
赵小军蹲在井台边上削土豆。
削着削着,手里的刀刃在土豆皮上打了滑。
他隔着厨房的窗户,看见马小丽正坐在堂屋里跟他妈边说话边笑。
她笑的样子像冬天里晒在炕上的棉被,暖烘烘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他盯得手里的土豆差点掉进水盆里,马小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看啥呢,土豆都快让你削成乒乓球了。”
赵小军低下头。刀刃在土豆皮上又打了一滑,削得磕磕绊绊。
马小丽从堂屋里走出来,袖口卷到胳膊肘,说陈姨我来帮您择菜。
她蹲在井台边上择韭菜,手指在冷水里浸得通红,动作却很麻利,一根一根地把黄叶子掐掉,择好的韭菜码得整整齐齐。
陈桂芝蹲在她旁边剥蒜,问她旅社的活累不累。
她说还行,冬天住店的人少,正好有空把被褥都拆洗了一遍。
陈桂芝又问起那个五金店的小刘。
小丽低着头择菜,嘴角浮上来一点笑。
她说小刘人老实,每回她下班晚了都骑车来接她。
上回听说她喜欢吃糖糕,专门跑去买了两个送到旅社来。
糖糕都凉了,他站在门口哈着白气等了大半个钟头。
她说“老实”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甜的。
陈桂芝说那挺好,老实人靠得住,不像你姨父当年杀猪的时候连人带猪一块儿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小丽也笑。
两个女人在井台边上择着韭菜剥着蒜,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杈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把水盆里的水面照得亮闪闪的。
赵小军蹲在井台另一边,手里的土豆已经被他削得坑坑洼洼。
他听见他妈问“那个五金店的小刘”,听见小丽说小刘人老实,说小刘每回她下班晚了都骑车来接她,说小刘听说她爱吃糖糕专门跑去买了两个送到旅社来,糖糕都凉了他还站在门口哈着白气等了半个多钟头。
土豆啪嗒掉进了水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心里头像被人猛地倒了一瓶陈醋。
糖糕,我也会买。
她下班晚了我也可以去接她。
我跑得比谁都快。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半大小子,兜里连买两个糖糕的钱都得攒好几天。
小刘比她大不了几岁,有正经工作,有辆自行车,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他什么都没有。
连说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