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雾季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准时抵达的。
沈映秋是被窗框的震动吵醒的。
海风把整片灰白色的雾压进这座滨海工业小镇,像是一块浸饱了水的厚重纱布,从废弃码头的吊臂一路漫过来,将炼油厂仅剩的灯火、远处省道的路牌、还有镇外唯一的联外桥梁,全都抹成模糊的光晕。
她住的这栋五层楼集合住宅是民国七十年代盖的,水泥外墙早就被海风盐分蚀出斑驳的铁锈色,阳台的铁窗弯曲变形,楼梯间常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光像隔着一层油膜。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磨石子地板上,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讯号格数跳了两下,最后变成【无服务】三个字。
去年也是这样,雾季一来,基地台被海雾干扰,对外道路因为能见度过低而封闭,整个小镇像是被装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声音被闷住,时间也被闷住。
镇公所的广播断断续续从楼下传来,喇叭破音,女声反复提醒居民雾季期间减少外出,注意防潮。
租屋只有八坪大,一房一卫,厨房与卧室之间只用一块发黄的塑胶拉门隔开。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老旧水管渗出的铁锈味,连被单都带着潮湿的触感。
沈映秋把黑色长发随手挽成低马尾,眼下淡淡的乌青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三十一岁更疲惫。
她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已经松垮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裤脚磨得发白,腰腿却依然紧实,那是长期焦虑与劳动绷出来的线条。
丈夫陈建伟已经消失第十九天。
留下来的只有鞋柜里一双没带走的拖鞋,餐桌上一叠被翻乱的帐本,还有抽屉深处那个用橡皮筋捆起来的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倒在矮桌上。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她的指尖发凉。
几张大丰当铺开出的催缴单,纸张粗糙,印着红色的逾期章,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利息用手写的字补在旁边,潦草而凶狠。
最底下是一张影印的本票,借款人栏签着陈建伟的名字,连带保证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却被人用原子笔重重划了一条线,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是陈建伟的:【映秋,对不起,他们说找得到你。我先走。】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开始扭曲。
她不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把债务留给妻子,把地址留给债主,把一个女人的身体当成最后的抵押品。
她的胃紧缩了一下,喉咙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习惯性地,她开始把催缴单按日期排好,用旧帐本里剩下的空白页重新抄写金额,计算复利,像过去在国小当代课老师批改作业那样,字迹工整,仿佛只要把数字整理干净,混乱就能被控制住。
这是她唯一会的抵抗方式,用精打细算和缝补的耐心,去对抗一片烂帐。
门外传来塑胶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停在她门口。随后是两下刻意放轻的敲门声。
【映秋啊,映秋在吗?阿卿啦。】
周阿卿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铁门传进来,带着那种过度热络的、黏腻的关心。沈映秋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的女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看你这几天都没出来买菜,雾季刚开始,菜价要涨了,我多买了一把空心菜,拿来给你。你开个门啦,外面雾大,菜要闷坏了。】
沈映秋把纸袋迅速塞回抽屉,站起身时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才把门打开一道缝。
周阿卿矮胖的身子硬是往前挤了半步,一张圆脸上烫着暗红色的卷发,碎花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菜篮的把手。
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屋内。
扫过没折好的棉被,扫过矮桌上还来不及收起的帐本一角,扫过沈映秋苍白的脸和松垮的衬衫领口,那眼神在她锁骨处停留了一瞬,才又回到她脸上。
【唉呦,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我听说你先生……】周阿卿把空心菜往她手里塞,塑胶袋还滴着水,【男人就是这样啦,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过你一个人在家,门窗要关好,最近雾大,外头什么人都看不清,你又这么漂亮,一个人住要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