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轮在县里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着,一路上哐当哐当的像破铜烂铁在路上散架。
简单介绍下我的家乡,宣汉县:这个位于大巴山南麓达州市管辖下的山区县城,一年到头总少不了潮湿水汽。
这里四面环山,前溪河和后河在县城交汇,风水虽好,但交通在早些年简直是让人叫苦连天。
这些年哪怕修了新路,这座县城骨子里的闭塞安逸和一点懒散却依然如故。
我坐在生锈的车斗里,身旁靠着装满我溃败史的行李箱。初冬的冷风挟着大巴山独有的湿冷刮过我的脸,但我却觉得比上海那阴冷要舒坦得多。
我看着坐在前面驾驶座上的我妈,叶萍女士。
她脊挺得很直,娇柔的身躯被三轮车颠得晃了几下,黑色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被风吹得紧贴后背时,隐约能勾出她出人意料的纤细腰身。
她手把着车把手,熟练地在满街乱窜的摩托车和行人中间穿插,时不时地还要按响那只喇叭,再用四川话骂上一句:“抢锤子抢!赶去投胎嗦!”
泼辣大咧,从不避讳这就是我妈。
车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两边开满馆子和五金店的老街,终于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路口停了下来。
“下车!把箱子提下来,莫在车上杵起!”我妈拔下车钥匙,回头没好气地冲我喊了一声。
我赶紧跳下车,把行李箱搬了下来。
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间临街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招牌四角已经有点儿褪色泛白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天汤包。
招牌下面是两个很大的不锈钢蒸炉,此时正往外翻滚着浓浓的白雾。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老面发酵的醇香和肉馅儿的香气。
这股味道是我整个青春期乃至大学时代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也正是这股味道,供我读完了大学,支撑着我曾经的上海梦。
铺子里正赶上早高峰的尾巴,几个赶早的客人坐在里面吃着包子稀饭。
“萍姨,你回来啦。这是…你儿子吗?”
我正打量着铺子,一道怯生生的话传了过来。
我往里看去,铺子里面走出一个手里拿着抹布的年轻女孩。
大概刚成年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长袖衣,下面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长相清秀但皮肤稍微有些粗糙,有点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但是眼神很清澈,看到我盯着她看,显然是有些局促,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手里的抹布搅动着。
“接到了,接个祖宗回来!”我妈冷哼了一下,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火气,反倒是有点炫耀。
她把车钥匙扔在收银台上,指着女孩对我说道:“么儿,这是孙欣颖,小颖。我前两个月刚招来的帮手。人家小姑娘手脚麻利得很,比你这个五谷不分的大学生强多了!”
“小颖你好。”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打了个招呼。
“你……你好。”小颖脸一红,嗓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了。
我知道我妈的性格,她这人看人极准,能让她夸一句手脚麻利的,那么这小姑娘肯定是个吃苦耐劳的主。
听我妈之前在电话里提过一嘴,小颖是咱宣汉下面某个乡镇上来的,家里重男轻女没让她读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看着她忙碌背影,再对比一下在上海丢了饭碗跑回来的我自己,我心里突然涌起说不清的羞愧感。
“饿了没得?”我妈解开身上的围裙,走到蒸炉前。
“有点。”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火车上晃荡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喝了几口白开,我几乎什么都没吃。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刚才闻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妈又白了我一眼,没说啥话,拿过一个盘子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笼屉。
蒸汽一下涌了起来,将她那张其实保养得不错的脸庞罩住。
热气氤氲里,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蒸得透出粉红色,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沾了汗贴在脸上。
隔着蒸汽,我恍惚间觉得我妈一点都不像个中年妇女,反倒有几分被烟火日子养出来的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