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膝上横亘着一条三丈长的朱红“同心绸”,绸缎两端如灵蛇般缠绕在彼此腕间,恰似月老手中纠缠三生的红线。
在他俩背后站着的是身着靛青法袍的祝由师,陈老爷身边站着司仪,凝彤身边站着喜娘,手中的盘中放着洁白的元红帕与沾过我泪水的鲛泪帕。
陈老爷看我进来,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又向司仪微微颔首,司仪一敲手中铜锣,让大厅中的声浪一下子低了许多。
凝彤的盖头微微晃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珍珠流苏擦过她的嫁衣前襟。
这时,我才注意到凝彤身侧有一只包金马桶,盖子上雕着的麒麟正用玉睛瞪着我,桶里红枣花生堆得冒尖,活似座小坟头,这刺目的画面让我心里一紧——凝彤与我有过十余次肌肤之亲,她总是夜半潜来,拂晓即去,从未在我房中净过手。
可恨老地主对她的占有是彻骨的,不仅是雪肤花貌,更要攫取她作为闺秀最后的矜持。
无论今夜是否行那“鸾交颈”之礼,他都要将我的凝彤从里到外重塑成他的女人。
一个鬼魅般的幻像倏然窜过心头,似乎看到那“鸾交颈”之仪让凝彤淡粉的乳蕾在他唇齿间肿胀发亮,最终将凝成深紫的熟果;娇嫩的花唇被浊精浸透,也终将从初绽的芍药变成糜烂的黑蕈。
这不是转瞬即逝的欢愉,而是永久的玷污。
我站在他们夫妇身侧,又扫视了一眼全场。
主桌上,我岳丈和贾县尊、邓通判和聊了几句,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可能是在聊酒厂作匠加工钱之事吧。
突然间我又想到了陈汉庭,感觉他就是一个与风车巨人作战的唐吉诃德。
主桌上只有姓林的这个风化大使,他已经灌了一些酒,晃着一本《洞房十策》,微着身子向老地主喊了一句:“陈兄好福气!这麒麟送子的招式,今晚定要好生演练!”
又向我摆摆手,“忘川郎,大诗人,如此良辰,您心爱恋人要被别人下种啦,定要一边看他俩共赴巫山、快活无边时,流着泪再写一篇伤情大作!”
甜腻的异香突然浓得呛人,八名厨娘踩着碎步抬进“麒麟送子糕”,糕面上“周凝彤”和“陈琪”几个字正往下滴着糖浆,烛光一照,活像淌血。
司仪猛敲三声铜锣:“吉时已到——”满堂宾客霎时屏息。
“我宣布,今日陈琪老爷与周凝彤的新婚嘉禧正式开始。陈老爷要先念一下却扇诗,然后给新娘子换上忘川郎送的同心解缘礼,拜完天地之后,行百禧礼,向各位来宾致谢,再回洞房饮合卺酒,最后是襄缘四仪。”
话音刚落,各桌便响起嘈杂的议论之声:“同心解缘礼我倒是知道,这却扇诗是个什么玩意?”有村民开始低声打听。
“开什么玩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有一仪呢!”有人大发牢骚。
“我们大老远从山里过来,不就是冲着襄缘仪,图个开心热闹吗!”几个矿工工头在那里已经拍起了桌子。
还有不少人拿筷子敲着碗碟表达不满。
“诸位贵客明鉴,今日陈老爷与周姑娘新婚嘉禧,新娘子冰清玉洁,未曾招过平夫,是完璧之身。这位忘川郎李晋霄李公子,是她的旧情人!”司仪不紧不慢地澄清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
村里几个年轻后生突然吹起了喜庆的小喇叭,引得众人哄笑。
待喧闹稍歇,司仪才又含笑开口:“这却扇诗的婚俗咱们乡下不多见,忘川郎要有诗文功底。李公子可是咱们新宋鼎鼎有名的大才子。现在,就请陈老爷为大家诵读这首寄情之作。”
边上的喜娘将那柄团扇递到凝彤手中,她举到头部,遮挡住半个红盖头,老地主开始大声了起来:“青梅竹马画堂东,心字香烧两处同。谁料冰肌玉骨身,竟着他人嫁衣红……”
风化大使一拍桌子,大声叫好,随着主桌宾客的交口称赞,场内气氛更加欢腾起来。
然后老地主便拿着那包“同心解缘礼”,牵着凝彤的手上了二楼,去给她穿黑丝轻袜了。
我以为后面无事了,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呆着,刚要抬脚走开,司仪却一把拽住了我,低声:“你可不能走!大家伙儿都要寻你乐子呢!”
就在此时,女客一桌中,九娘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大声问我:“忘川郎,妆台犹存蝶恋花,菱镜羞照腰纤秾,我等乡下粗鄙之人却是不懂,能否给我们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的脸腾地涨红了:这种香艳之句,若是在这种环境下大声讲明白,以后还怎么做人?早知道要遇到这种情况,我必会写得更加含蓄一些!
众人看我这般窘迫,更加起劲,声浪越来越高。
这时九娘径直走到我跟前,俏生生地向我施了一个万福:“忘川郎,小女子诚心请教这句诗中的雅意!”
我嗫嚅了一下,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珠,此时喝得已经晕头倒脑的风化大使又站了起来:“我读过晋霄你全部流传于世的诗篇,这首还是第一次听闻,必是专门为今日陈老爷大婚专门所写的,也是我们西水县之幸事!”
“九娘既诚心向学,你身为士林俊彦,正该为乡民开解诗义,呃——”,他晃一晃身子,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今日陈府大喜,你又是忘川郎,风化大事,牺牲一点小小颜面,恰是教化乡里的良机,也是为绿意雅乐再谱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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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虚点向满堂宾客,再次打了一个酒嗝,“大家静一静!听诗人为大家诠释一下这诗中妙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