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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凡人的重量（第6页）

她的嘴唇离他手背上的声痕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枚正跳动着微光的声痕，让它微微亮了几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偏执与祈求，“外面的世界有他们。莫宁会调动学院的力量。琳奈会去打探消息。陆医生会守住这里。他们都很强。他们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而你……有我。”

她抬起眼，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撞进他琥珀色的双瞳里。

那目光中没有上位者的强势，没有将脆弱的他当成私有物的贪婪，只有毫无保留的剖白和令人心碎的依恋。

那目光像是把自己整个心都挖出来，放在他面前，不设防地、不怕受伤地、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她的眼眶隐隐泛红，眼角有极细微的血丝，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答应过自己不会随便哭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哭腔而变得有些沙哑，却格外的执拗，“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到你一分一毫。”

她顿了顿，将他的手掌翻过来，用自己的双手将它包裹在中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上面。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指缝隙里传出来，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被暖气的嗡鸣盖过的哭腔，“所以，让我有点用处……依靠我吧，好吗？让我保护你，就像你当年保护我一样。让我守着你，就像这一个月里每一天晚上你允许我守着你一样。让我成为一个可以让你放心把后背交出来的人。让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你保护、却什么都帮不到你的小女孩。”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但她那双依旧紧紧交缠着他手指的手，却将她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一切都传递了过来——恐惧，依恋，执拗，以及那些在虚质空间的漫长黑暗中被反复磨砺、如今已经锋利得足以切开她所有脆弱外壳的、对他一个人的、毫不动摇的爱。

漂泊者看着她这副名为保护、实则祈求的模样。

看着她半跪在冰冷瓷砖地板上的膝盖——那里已经因为久跪而微微泛红。

看着她用额头抵着自己指尖的姿势，粉色的发顶对着他。

看着她紧紧交缠着自己手指的十指，指关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开始微微发颤，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胸口那股因为挫败而郁结的浊气，突然散去了一大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停下脚步，并不完全是软弱。

在这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不知道故乡在哪里的、只知道用战斗来确认自己存在意义的男人面前，有一个女孩正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他——你的存在，不需要用战斗来证明。

你躺在这里，你活着，你允许我守着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他终于明白，自己此刻的“弱小”，反而在无意中成了维系这个女孩脆弱灵魂的锚点。

如果他永远无坚不摧，她永远会是那个在远处拼命追、怎么也追不上的小女孩。

只有当他停下来，愿意接受她的保护，她才能真正地、踏实地站在他身边。

他反手，轻轻包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很多，五指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体温依旧微凉，但掌心却有汗——那是刚才那一番挣扎之后渗出的虚汗。

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她皮肤下微微加速跳动的脉搏。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因为胸口的疼痛而有些沙哑，却被这安静的病房衬得格外清晰。

不是命令，不是安抚，不是敷衍。只是一个字——“好。”

爱弥斯愣住了。

维持着额头抵着他指尖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个字是真的，又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当场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刘海已经被她额头的汗微微濡湿，黏在额头上，几缕碎发粘在眼角未干的泪痕上。

但她的眼睛——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不是那种灿烂的、光芒四射的亮，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在黑暗中抓住光、在漫长跋涉之后终于听到一句“你可以留下了”的、劫后余生般的亮。

眼泪终究还是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轻叹，然后用双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窗外的日灵终于放弃了等待，拍动翅膀，从松枝上飞走，留下一小片被抖落的积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远处，琳奈的科考摩托引擎声从学院大门方向隐隐传来，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意，向着罗伊冰原的深处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