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猜测那些是什么。但是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去主动探究的欲望和想法,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岸边很快亮起了几盏射灯,摇晃着,射穿了凝动如胶水一般的黑暗。
暴雨密密麻麻的雨线在四五束摇晃的光柱中被照亮了出来,足以看清楚它们飘摇倾斜的角度。
然后那些人爬出黑暗来,互相协助地,拖着一些硬的箱子和彼此上了软的岸边,楚岚渐而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
楚岚坐在那,还是没有动。
那些黑暗里的人,有一些走在前头的已经上了硬地,然后楚岚便也很容易看清他们的模样。
领头的几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可能是胶质的,能够看见大片大片的雨水因为表面张力而一齐附在那种料子上面,又随着暴雨不断的冲击而从那些片水的边缘滚下一串串彼此纠缠、汇聚和分化的水珠,但又因为雨是如此之大,所以他们身上的雨水一边往下落,一边又增添着,水覆盖的面积一直并不见少。
只有领头的几个人身上有完整的雨衣,也只有他们头上或者身上有一些工灯,用来照明和为身后的人指引方向。
灯光紧张而胡乱地扫过来楚岚所在的地方时,楚岚已经先一步看见他们所有人了。
这是一群普通偷渡客。
也不是没有大蛇头或者走私者的可能,但夜城正经的灰产者大多都有他们固定的途径,大多都向自治政府预先三年交好了“咨询费”。
这是一套完善的程序,哪怕是领导班子换届或者全部被公司们拉去枪毙也不碍事的。
可能是一群难民,楚岚想,他看见后面那些人的衣物和神情都不怎么体面,在这难见的暴雨之下更是显得凄惨惶恐。
那些难民中有各种各样的面孔,黑人阿拉伯人内亚人……眉毛被雨水凝在了一起,稀或密地挂着晶莹的水珠,往他们的鼻翼和脸颊上落,有些人甚至还抱着襁褓,里面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楚岚想了想,没有做什么动作。
然后这些人也终于发现了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靠坐在雨夜的长椅上,一双眼睛足以透过一切地凝视过来,仿佛黑暗也不能庇护他们。
楚岚看了眼领头的,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对视了一瞬间。楚岚差点记住他的样子,但后来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也没有什么理由。
而后者并看不清楚岚,只是紧张地几乎要掏出武器,但那个看上去挺年轻的男人最终还是把脸转开了,望向被天空倾泻着狂风暴雨的墨色大海。
偷渡者们很能抓得住机会,他们抓紧脚步,互相帮扶着,大约不到五分钟就从楚岚的面前消失了。
楚岚仍然坐在海边。慢慢地从这个过分现实的小插曲中挣脱出来。
他整理着冲撞而来的记忆,然后又在它们偃鼓息声后陷入完全而孤独的空洞之中。
直到雨夜之中,身后传来停车声和脚步声。
“Hey?Doyouneedhelp?”
一个男人的声音。楚岚扭回身子,发现走向他的是一个撑着伞的巡警。
塑料帽沿下的脸是东亚长相,看样子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
“呃……我不知道怎么回市中心去了,”楚岚说,“没有车子。”
“需要搭车吗?”那个年轻警察看样子很热心,指了指他停在路边的警车。
楚岚从善如流地跟着他走了。
车上还有一个人,头发很长,皮肤有些黑,脸也有些胖,年纪大上一些,模样像是个印度人。
坐在副驾驶上。
神情看样子很不耐烦地等着多事的搭档,但等到楚岚上了车坐在后座之后,也收敛起了不耐。
楚岚很快发现这两个巡警是正经警察,并不是假冒的或者黑警。当然,也没有从事什么拐卖青壮人口的副业,是真心地乐于助人。
那个东亚长相的男警察叫许知,年长的印度裔警察则叫奈尔·辛格,都是旧港区的普通巡警,在这个大雨之夜例行巡逻。
因为是今天的最后一趟,所以他们心情都还不错,许知也就有了闲心来搭救路边落难的楚岚。
楚岚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包括应对条子们。他坐在后座上,很快就和两位巡警慢慢熟络起来。
“小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许知点了根纸香烟,劣质的味道开始弥散。
“演员,”楚岚说,“十八线小演员吧。”
“那也不错了。”许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