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矢吹小春都能看出来这是部很无聊的片子,只有抱着猫的薇娅和芭芭拉算是例外,这两个血统纯正的欧洲女性居然看得最津津有味,看来她们实际上是这部烂片乃至这类烂片的典型目标群体。
只能说原来也不能随意小觑天下人的。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电影行业以及整个影视文艺行业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影片的摄制和发行都处在一个相当短的周期之内,只需要半年甚至几个月就能完成一整个从立项到上映、再到相关讨论彻底散场的流程。
与之相对的,观众们的耐心也是一样。
无论是赞许还是批评以及辱骂,无论是叫好不叫座还是叫好又叫座还是票房奇高无比的惊世烂片,一切关于它们的讨论和记忆都过去得很快。
哪怕是某个导演拍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惨绝人寰的轰动整个银河系级别的宇宙大烂片,也只需要随便换个马甲,再动用人脉请几个流量明星来进组,就又能在几个月后出一部大片来圈钱。
越来越少的人敢于尝试冒险的题材与技法,无论是上层的文艺工作者还是基层的文艺工作者。
基层的文艺工作者畏惧失败和高成本(这个时代的人们在可支配的时间和财产上都显得太贫困了),与其冒险和追求梦想,不如先将上升咖位的希望投于受欢迎的影视明星身上——这是一条已经验证过的、不会犯大错的道路。
上层的文艺工作者则在上升的过程中对受众(那些被他们欺骗和攫取了利益的大众们)的愚蠢认知得格外清晰,其中大部分人因此对这些蠢货感到无趣和可笑,进而炮制出更多更精美的垃圾,获取戏弄猪猡般的快感。
当然,也有少一部分人在这个混乱而道德沦丧的圈子以及社会之中保留了一些历经考验的道德品质——就姑且称之为“良心”吧。
保留了这种“良心”并不会让这些人变得多么爱他们的受众,相反,他们对蠢货们报以一种愤恨与绝望。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种软弱卑鄙的迁怒和报复而已。
但可悲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这些人本质不过是匍匐在寡头、殖民者、独裁者、帝国主义与超级跨国资本——白夜公司、战术国际、壬生医药、中核重工、轨道航天、时监局、混土建设、欧米伽交网、乌拉尔石油联合产业、凯尔特唱片出品厂、特里蒙公共果木管理处、华夏水电自然有限公司等等——的脚边的伥鬼,就算认识到了这些山脉般巨大的黑暗、暴力、沉沦、政治腐败、军队私有、官商勾结与独裁统治,也无力去改变什么。
因为那些所谓的“邪恶”事物本身就是他们当下一切财富、地位和权力的真正来源。
和历史书上讲述的恰恰相反,时间并不会记住一切。最起码,时间没有能力让身处于它这条河流中的人记住一切。
在楚岚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个监管型超级人工智能以及一切可以用来维护统治阶级统治的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三十年就可以让人忘记一场流血的运动,四十年就可以让一场暴力的屠杀完全消失,五十年就可以用愚民教育来扭转一场有关侵略的战争,七十年就可以用某种虚无缥缈的大义来让国民忽略殖民征服的事实,而若是有了足足一百年的时间,就足够让后来人再不知晓一切,将明明真实存在的事情彻底埋进历史的迷雾里。
因此,楚岚对拍了明显的烂片毫无羞愧之心。
当然,说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我们的主角显得不那么糟糕。说到底,他在这场电影的拍摄中能起到的作用也极其有限。
作为现代社会的主要特征之一,这个社会的分工已经极其精确而完备,实际上让大部分的人都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流水线工人。
就算是要发动一场种族屠杀,可能他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产线工人,只是生产的零件将会运往奥斯维辛集中营,成为假浴室的毒气开关按钮或是厚重的门锁。
这当然是不需要负参与实施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的道德责任的,哪怕是世界上那些传统的道德领袖们也没办法审判他。
Jesus一定不会责怪,孔子老子应该都无话可说,而苏格拉底必须原谅,大概也只有悉达多会说他背负上了无形的“业”。
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有什么用的,“恶有恶报”游戏所用的记分牌吗吗?
那看来南亚次大陆的王子大人不大认可资本论。
同样像是日本国颇具他们民族气质和特色的死刑执行过程中那样,楚岚只是按下了三个执行按钮(一真两假)的其中一个,并不知道是否是他的手指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从而极大程度上回避了事后可能会产生的自然道德责任,甚至还要领一份精神抚恤补贴的。
在开始正式拍摄前,楚岚没有能看过一次剧本,而在他真正看过了之后也没什么提出质疑的机会和理由。
是的,他没有理由去让这玩意变得更好。
这是一种颇为奇妙,却又不显得多么恶劣和不合理的世界观与价值观。
大约在十年乃至五年以前,这种观念还难以想象,但在今天,却已经是成年人之间不约而同的共识了。
时间实在是强大的敌人。
也只有在认识到这点的这个时候,楚岚才能对白倪感到一种温良而悲伤的同情。
命运和时代使这一代人之中最聪明、最有智慧、最坚韧勇敢的那一批少数个体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一个超越了苏格拉底和悉达多的事实:道德、信仰、梦想与爱——这些重度参与了人类几千年以来的历史的事物都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也不是非有不可的。
没有道德与信仰,人类文明也许会更加成熟和先进,而没有了爱与梦想,我们大家也不见得会比现在生活得更差。
这部电影最终以楚岚和谷少鹤所饰演的男女主双双殉情化蝶双飞的烂俗且脑残的桥段作为结局,不痛不痒地结束了。
楚岚也不再继续他的胡思乱想,他搂着白倪回到了她的卧室,而围坐着的况灵君和矢吹小春还在不约而同地思考白倪刚刚暗示过的内容是否是真的。
那个明眸善睐、气质体态都绝佳的女主演谷少鹤女士,真的和楚岚有一腿吗?
倒是白希希和芭芭拉,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打了哈欠后便醉醺醺地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回各自的房间里休息了。
而兼职侦探的薇娅则决定记下来这个八卦,心想之后说不定会有用呢,随即便也抱着早就睡着的暹罗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