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师太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指尖轻捻佛珠。
忽有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木鱼声倏然停住。
了尘並未睁眼,声音平淡道:“施主就这般確认,那薄薄一册,便能请动那位见死不救的药魔?”
陆白立於门楣之外:“药无命只是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並非真的无欲无求,他毕生追求药道极致,总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了尘指尖佛珠转了一圈,缓缓睁开双眼,落在陆白身上:“施主既已將册子交予林施主,便是一段因果的开启,只是,此间毕竟是女眾清修之地,施主身为男子,久留於此,於规矩上多有不便,施主若是要返程,庵里可差人指条近路。”
陆白闻言,並未移动,反而道:“若我真想联繫林老爷,或是有其他事要与他说,直接去望川集的林府便是,他府上人多,传个话也容易,何须特意跑到这偏僻的静心庵来?”
了尘师太听闻此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停滯了一瞬。
她抬眼再次看向陆白。
陆白便继续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关乎另一段因果,不知了尘师太,可愿静心一听?”
了尘沉默片刻:“施主请讲,贫尼……洗耳恭听。”
陆白就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他声音和方才一样平淡。
“十几年前,江湖上有对出了名的鸳鸯侠客,男的叫沈青崖,女的,叫陈了了,两人都非名门大派出身,沈青崖是北地鏢局的趟子手歷练出来的。
“陈了了则机缘巧合,跟著一位隱居山野的师父学过几年內家功夫,若论武功,算不上一流,但行事光明,颇有古风。
“那时江南水道与官道交接一带,很不太平,有几股悍匪盘踞,时常劫掠往来商旅,杀人越货,闹得百姓人心惶惶。
“是沈青崖和陈了了最先站了出来,他们夜里摸上山,一把火烧了匪寨的窝点,將夺回的粮食尽数分给了沿途的流民,后来又联络附近村庄的青壮,设下巧计,里应外合,一举端掉了为祸最甚的一处匪巢,事后,他们將剿获的赃银,一文未取,全数捐给了一座乡间书院。
“当地镇民感激涕零,要为他们立长生牌位,陈了了却只是笑著摆手推辞,道『路见不平,力所能及,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当不起如此厚待。』
“只可惜,好景不长。
“这般行侠仗义约莫两年后,这对侠侣却忽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跡,起初,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厌倦了纷爭,寻了处山明水秀之地隱居去了,也有人传闻,他们或许是去寻找某处传说中的前辈遗藏,不慎被困。
“直到半年之后,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班主,在蜀地的一间偏僻茶馆里,偶然撞见了陈了了。
“那时的陈了了,与昔日判若两人,班主回忆说,她独自坐在茶馆最角落,身上穿的还是过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裙,人却消瘦得厉害,原本明亮含笑的眼眸,变得空洞而冰冷,周身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意,有认出她的旧识,壮著胆子凑上前询问沈青崖的下落,她只是望著碗中浮沉的茶叶,久久不语。”
“这消息一经传开,江湖上的风向便彻底变了,起初还只是不解与惋惜,渐渐便滋生出种种恶意的揣测,有人说,沈陈二人因志向不同而生出嫌隙,沈青崖意欲退隱,陈了了却贪恋江湖虚名,爭执之下,陈了了竟狠心杀了昔日爱侣。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宣称,陈了了定是修炼了某种损人利己的阴毒邪功,此功需以他人內力或精血为引方能精进,而沈青崖,便是被她当成了练功的鼎炉,在其价值被榨乾之后,惨遭灭口。
“这一切也並非全无凭据,不久后,確实有人在蜀地山林中,亲眼目睹陈了了出手。
“那时一伙流窜的悍匪刚劫掠了一支护送賑灾粮餉的小队,正待撤离,恰好被独行的陈了了撞见,她甚至未等官府人马或其余江湖客反应过来,便独自一人提剑冲入了匪群,旁观者言,她昔日的剑法虽以轻灵迅捷见长,但那一次,剑势中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不过十数招,便將那匪首当场格杀。
“后有人去翻看尸体,就见那匪首尸身上的致命伤口周遭,血脉经络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仿佛被极阴寒的內力瞬间冻结,连鲜血都流淌得异常迟滯。
“『瞧瞧!这还不是邪功是什么?』当时立刻有人指著那诡异的伤口惊呼,『以前的陈了了,內力何时有这般阴寒霸道?定是靠那见不得光的法子强提了功力!』此言一出,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江湖,这对侠侣往日积累的些许善名,顷刻间便被这『修炼邪功、弒夫灭口』的污名彻底覆盖。
“自那之后,陈了了这个人,便彻底从江湖上消失了踪跡。
“有人说她远走西域,融入了大漠风沙;也有人说她心灰意冷,自我放逐,隱入了终年积雪的苦寒雪山,总之,再无人见过她的身影。
“年深日久,沈青崖与陈了了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那段短暂的侠名与隨之而来的污名,便也渐渐沉入时光的河底,只偶尔成为一些江湖老人茶余饭后,略带唏嘘的谈资。”
听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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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师太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串打磨得光滑的紫檀佛珠,在她掌心停了半息,又继续转动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些。
陆白像是全然未觉,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声调问道:“师太,你可知那沈青崖为何会消失,最终只余下陈了了一人独行於世?”
了尘师太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的蒲团上,声音听不出起伏:
“为何?”
陆白继续道:“他们消失的那段时日,其实是结伴去了蜀地深处。
“沈青崖偶然得了一张残破的古图,指向一处先人遗居,两人本是少年心性,怀著探险的好奇前去,未曾想,竟真在那荒废的遗址中寻到一物,非金非玉,乃是一本以不知名兽皮粗糙装订的功法册子,封面上以古篆写著『阴阳先天诀』五字。
“初时,他们只觉此功法奇特,翻阅之下,见其中招式理念看似精微玄奥,便以为得了机缘,想著共同修习,或能提升修为,日后行侠仗义也能多几分把握。
“於是两人各自一半,如此修习月余,確感內力有所进益,沈青崖觉自身真气更为浑厚,陈了了亦感出剑更为迅捷,二人当时只道是功法神妙,並未深想其中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