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是被鸟叫醒的,不是窗外的鸟。是她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在六点整绷了一下,把她的意识从梦的那头弹到了这头。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还是灰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浅蓝色的晨光,像是天刚亮不久。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六点零三分。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窗户外面的那片空地,那片昨天还只有四个木桩的空地,现在已经多了一堆灰砖、一袋水泥、和几个正在来回走动的人影。
巫师建筑队。
赫敏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弹簧顶起来的水獭,整个身体从被子里拔出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她光著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空地上已经有四个人了,两个人在搬砖,一个人在用魔杖在地上画线,最后一个人正在把一根木头削成方形——不是用锯子,是用魔杖点了一下,木头的边缘就自动平整了,削下来的木屑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进了一个桶里。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空地正在从一片土变成一栋房子的形状。
赫敏转头看了一眼床,艾瑞斯还在睡。她的头埋在枕头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片额头和一小撮从枕头缝里翘起来的头髮。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均匀,像一台正在低功率运作的机器。
“艾瑞斯。”赫敏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艾瑞斯!”
艾瑞斯的额头动了——不是睁眼,是把额头往枕头里又拱了一下,像是在说“別叫我”。
“建筑队来了,他们已经开始盖了。”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的被子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缩进去了,像一只感知到威胁的乌龟把自己缩回壳里。
赫敏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放在被子的轮廓上——那团轮廓正在变小,从人的形状变成另一种形状,三秒钟后,被子下面鼓起的那团东西已经不是一个躺著的人,是一坨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四只脚缩成一团的卡皮巴拉。
被子被赫敏掀开了,卡皮巴拉蜷在床单上,四只短腿收在身体下面,脑袋压在两只前爪上,眼睛闭著,耳朵贴著后脑勺。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慢了,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更深层的、拒绝被外界打扰的睡眠模式。
赫敏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卡皮巴拉的体重大约四十公斤,毛是粗的,身体是暖的,像一只被塞满了棉花的暖水袋。她被抓离床面的时候,四条腿从身体下面滑出来,悬在空中,像是四条被突然拉直的弹簧。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一粒黑色的、带著水光的瞳孔——然后又闭上了。
赫敏把她竖著抱在胸前,一只手托著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背。卡皮巴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前爪搭在她的锁骨上,后腿垂在腰侧。她的尾巴尖扫了一下赫敏的手臂,像是在表达“你把我弄醒了”的不满意。
赫敏抱著她走到窗前。
“你看,他们已经把墙基画好了。”
卡皮巴拉没有看,她把脸往赫敏的肩窝里又拱了一下,鼻尖抵著她的颈侧,哼出了一个极轻的、像是嘆气一样的声音:“唔。”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你再不把我放回去,我就挠你。
赫敏没有把她放回去,她抱著卡皮巴拉站在窗前面,看著下面的工人用魔杖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线——那是墙基的轮廓,线条笔直,四角方正,像一个被刻在土里的长方形盒子。画好线之后,其中一个人把魔杖换成了铲子,开始沿著线挖土。铲子落下去的时候,土块被整块翻起来,落在一旁的堆里,断面平整得像用刀切过的豆腐。
“他们挖得好快。”赫敏说。
卡皮巴拉又哼了一声:“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说“你放我回去我就不会挠你了”。
赫敏没放,她抱著卡皮巴拉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皮巴拉的身体被她翻了个面,肚皮朝上,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伸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她的眼睛这次睁开了一点——是整只睁开的,不是一条缝。她看著赫敏,黑豆眼里有一片光,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变回来。”赫敏说。
卡皮巴拉没有变,她的眼睛又闭上了,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四条腿微微蜷了一点,恢復了那个四脚朝天的標准姿势。她打算用这个姿势重新入睡。
“艾瑞斯。”赫敏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肚皮,“你变回来,我们一起看他们盖房子。”
卡皮巴拉的肚皮被戳了一下,缩了缩,但没有更多反应。她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听到了,但不想理”。
赫敏又戳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一点。卡皮巴拉的后腿蹬了一下,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在梦里踹了一脚。她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蹭过赫敏的左脸颊——不是故意抓的,是那种无意识的、闭著眼睛的反抗动作。
赫敏的脸颊上多了三道浅浅的、平行的红印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痕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眼睛还是闭著的,嘴巴微微张著,露出那颗橙色的门牙,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你挠我了。”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变回来,不然我也挠你。”
卡皮巴拉翻了个身,把肚皮压在下面,背对著赫敏,脑袋缩进了前爪里,重新蜷成了一个毛球。她的尾巴尖贴在屁股上,整只卡皮巴拉的姿態像一颗拒绝沟通的土豆。
赫敏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把卡皮巴拉放回床上,自己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她换好衣服之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支口红——不是豆沙色的,是那种偏深的正红色,涂上去之后整张脸都会亮起来的顏色。她对著镜子涂了两层,抿了一下嘴唇,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印子很重,带著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喝过石榴汁。
她走出卫生间,走回床边,卡皮巴拉还在床上蜷著,和刚才的姿势一样,像一颗被遗忘在床单上的深棕色石头。赫敏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竖著抱在胸前。卡皮巴拉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已经放鬆了——从“拒绝沟通的土豆”变成了“勉强配合的土豆”。
赫敏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卡皮巴拉的头顶上。口红印在了那层深棕色的粗毛上,像一枚被盖在毛皮上的红色邮票。她又亲了一下,在耳朵旁边。又亲了一下,在脸颊的位置。又亲了一下,在额头的位置。每亲一下,卡皮巴拉的耳朵就会动一下,像是被水滴打中了好几次。
“你好了吗?”赫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