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赫敏是被一股柴火味熏醒的。
不是霍格沃茨壁炉里那种加了魔法燃料的、带著硫磺味的火,是真正的、乾燥的、燃烧的果木散发出的带著一丝甜味的烟。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埃文斯农场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厚重的印第安毯子,上面织著几何图案,红黑相间,像沙漠的黄昏。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有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迅速熄灭。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墙上掛著几幅风景油画和一张巨幅的农场航拍图。角落里立著一把吉他,琴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茶几上放著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是一壶咖啡和两个杯子。
赫敏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她和艾瑞斯在伊斯特的套房里喝茶。伊斯特不在——她和麦格教授去了霍格莫德的周未市集——但壁炉是通的,绿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著,连接著苏格兰高地和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某片苜蓿地。艾瑞斯站在壁炉前,手里拿著一把飞路粉,回头看了赫敏一眼。
“去吗?”她问。
“现在?”赫敏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周末。”艾瑞斯说,“苹果熟了。”
赫敏想了想。她这周的论文都写完了,下周的魔药课內容她提前预习了三章,变形术的实践作业她昨天就已经交了。她的日程表上明天是空白的——空白的,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出现的频率大约是一年一次。她看著艾瑞斯手里的飞路粉,看著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看著艾瑞斯那双在火光中变成金色的眼睛。
“好。”她说。
於是她们来了。穿过伊斯特的壁炉,在一片绿色的火焰中旋转,从潮湿阴冷的苏格兰高地跌进了乾燥温暖的亚利桑那。赫敏从炉膛里爬出来的时候,头髮上沾满了灰,脸上被烟燻出了一道黑印。艾瑞斯跟在她后面出来,脸上的灰比她少,因为她出来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
托马斯·埃文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正在看一本关於存在主义的书。看到两个女孩从壁炉里爬出来,他放下书,站起来,他的鬍子比上次赫敏见到他的时候长了一点,穿著一件法兰绒衬衫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靴子。
“小艾。”他先叫了女儿,然后目光转向赫敏,那张被亚利桑那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赫敏!你来了!赛琳——赫敏来了!”
赛琳·埃文斯从厨房的方向探出头来。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围裙,手里拿著一把菜刀,头髮用一根筷子別在脑后。她的表情和艾瑞斯如出一辙——空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看到赫敏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
“饿了吗?”赛琳问。
赫敏想说“不用麻烦”,但她的肚子抢先回答了。咕嚕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像打雷。
赛琳点了点头,缩回厨房。十分钟后,一锅燉牛肉、一篮玉米面包和一大碗沙拉摆在了餐桌上。
赫敏吃了两碗燉牛肉,一块玉米面包,半碗沙拉,然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满足的嘆息。托马斯看著她,眼睛里闪著一种“这孩子我养了”的光。赛琳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著,偶尔往艾瑞斯的盘子里夹一块牛肉。艾瑞斯会把那块牛肉吃掉,然后看一眼赫敏,確认她也吃到了。
吃完饭,艾瑞斯带赫敏去了她的房间。艾瑞斯的房间在二楼,门是木头的,上面掛著一个牌子,写著“i。e。”,字母是用银色油漆手写的,边缘有点洇开了。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著一张靶场的海报和一张亚利桑那州的地图。窗台上放著一盆仙人掌,绿色的球体上顶著一个小红球,看起来像一颗长刺的草莓。
赫敏坐在艾瑞斯的床上,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很旧了,但很软。艾瑞斯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赫敏——灰色的,棉质的,上面印著小仙人掌的图案。
“你的?”赫敏问。
“我的。”艾瑞斯说,“洗过了。”
赫敏接过睡衣,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种乾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换了衣服,躺下来,艾瑞斯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铺了一张毯子,躺下去。
“你不上来睡?”赫敏拍了拍床。
“床小。”艾瑞斯说。
“挤一挤可以。”
艾瑞斯躺在毯子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拿著枕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像一只大猫试探性地踩上一块不稳定的石头。床確实小,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赫敏能感觉到艾瑞斯的手臂贴著她的手臂,温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传过来。
“晚安。”赫敏说。
“晚安。”艾瑞斯说。
壁炉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赫敏闭上眼睛,听著艾瑞斯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潮汐,一下一下地,把赫敏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推向睡眠的边缘。
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髮。很轻,像风吹过。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了艾瑞斯的肩窝里,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柠檬,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沙漠、像果木、像亚利桑那的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
艾瑞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了。
赫敏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在沙发上,盖著印第安毯子。艾瑞斯不在旁边,但茶几上有一杯咖啡,还是热的,旁边放著一块玉米面包,上面抹好了黄油。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托马斯低沉的笑声。
(艾瑞斯抱过来的)
赫敏喝了咖啡,吃了玉米面包,穿上艾瑞斯给她准备的牛仔靴——棕色的,皮面已经有点旧了,但鞋底很软,走起路来有一种踩在沙子上的踏实感。她走出门,发现农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於霍格沃茨的美。
霍格沃茨的美是阴鬱的、厚重的、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亚利桑那的美是明亮的、辽阔的、像一张刚展开的新地图。天空蓝得不讲道理,没有一朵云,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金色的,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橙红。
苜蓿地在房子前面铺开,像一张绿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果园的方向。果园里有十几排苹果树,树冠上掛满了红色的、黄色的、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得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