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漕仓白日肆凶顽,弱女飘零血泪斑。
莫道锦衣无霹雳,暗藏机锋破险关。
话接前文,却说众人猛地回身,见周旺斜倚在院门木桩上,身后六七个漕船帮汉子各持哨棒扁担,横七竖八堵得严严实实。
时当六月中旬,毒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库房土墙上烫得烙手。风裹着热浪卷过来,混着陈粮霉味,汗臭与尘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旺敞着半幅短褂,胸前黑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手中精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浮土簌簌而起,那副蛮横模样,直如拦路的恶虎。
王得功心头火起,指节攥得格格响,右手“唰”地搭上刀柄,脚下错步便要上前厮打。
他本是个火暴性子,方才隔墙听见女子啼哭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被周旺堵门挑衅,哪里还忍得住。
杜衡手肘微沉,轻轻将他拦住,指尖在他臂上只一按,示意休得莽撞。
打眼扫量来人,心下暗忖:此人正是方才在码头横拦我之辈?
如今尾随至此,想是薛石心中起疑。
只怪方才只顾辨库房动静,没提防身后蹑足,反被堵在此处,确是失算。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一笑道:“不知当面尊驾高姓大名?”
周旺厉声道:“某乃薛堂主座下管领巡岸,掌码头丁众,司水路走货,江湖人送外号『浪里蛟』周旺!你等鬼鬼祟祟伏在我库房墙外,意欲何为?”
杜衡闻言,拱手作揖道:“原是周管事。只是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等走货的客商,寻个僻静地方解手,误打误撞到了这儿,何曾扒你家窗户?倒是你这库房里,白日传出妇人哭喊声,断断续续好不凄惨,莫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勾当?”
周旺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青石板上,毒日头下泛出白边。
他手中精铁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脚边尘土直冒,喝道:“呔,你这厮休得胡说!此处乃我漕船帮库房重地,闲人免进。你等鬼鬼祟祟伏在墙外,不是探路踩点又是什么?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竖着走出这院子!”说罢手一挥,身后几个汉子便吆喝着往前逼了两步,个个横眉怒目,手中棍棒敲得掌心啪啪响,仗着人多势众,凶神恶煞一般。
这边李长顺,赵石柱也悄没声起身,错步退到杜衡身侧,各自扣住腰间短刀。
七人背靠土墙站定,王得功按刀立在左首,满眼火气,宋毅,仇默一前一后护住两翼,李,赵二人殿后,手按短刀,目光扫着左右墙头。
毒日头底下,七人纹丝不动,只待一声令下。
日影落在众人脚边,人影竟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杜衡目扫周旺,心中暗忖:此地是漕船帮巢穴,半里内党羽密布,呼哨一响便蜂拥而至,纠缠必难脱身。
这女子正是周旺痛脚,拿住此事,不怕他不让步。
我等乔装暗探,身份一露全盘皆毁,正好顺势带这女子走,回去细细盘问,不愁撬不出漕船帮隐情。
心里一转,已有计较,他朝前迈了半步,负手而立,缓缓道:“周管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天白日强掳良家妇女,藏在官粮库房里宣淫,这事传到有司衙门,按大明律,强抢者绞,窝藏者同罪。到时候抄库房,封码头,层层查究下来,你家薛堂主新近接掌码头,正各处打点关节,这干系,你担待得起?”
此话一出,周旺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杜衡拱手道:“都某不过一介粮商,只是平日好管些不平事罢了。”
周旺鲶鱼眼唰地眯成一道缝,眼角皱纹挤作一团。
他本奉薛石之命,因见这伙人形迹沉凝,不似寻常跑粮客商,着他衔尾跟踪,探清来路,没成想反倒撞见这档腌臜事。
今日偏生撞在跟前,倒要先试试这厮斤两。
可念头刚转,心中忽地一沉——这库房里的事本就见不得光,真撕破脸闹将起来,反先自曝其短。
这事做得隐秘,寻常客商谁敢沾这等是非?
真闹起来,惊动巡检司,层层彻究,薛石新坐馆码头,正四处打点求安稳,断不肯为这点私弊担干系,到头来必把他推出去顶罪。
你道他为何投鼠忌器?
原来这周旺本是白莲教中人,平日隐在薛石身侧,借着漕船帮水路码头,暗中为教中筹敛银钱,接应各路弟兄。
上月教里使者亲到码头传下教令,命凑一笔使费,接应济南路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