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与仇默拭净了刀上血渍,掀帘出了值房。
杜衡吩咐马老栓,将麻三拖到牢房最深处单间关押,休要走漏风声。
宋连升立在廊下,见值房里血气隐隐,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衡哥儿,这般行事……是否妥当?”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当,四人转回前堂。
才坐定,便见有县衙差役掀帘进来,叉手禀道:“杜旗尉,县尊有要事相商,请旗尉即刻过去一趟。”杜衡闻言,便带了仇默,又唤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随那差役一同去了。
见几人去得远了,宋连升立在当地,半晌叹了口气,低声对马老栓道:“只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性子竟变了这许多,行事这般狠辣果决。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么篓子来。”
马老栓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且看着罢。不过这孩子,确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无犬子,兴许是年岁到了,该撑得起门户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秽语,胸中火起护红颜。
却说,杜衡随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了然:想是沈嘉谟一则问白莲教案的眉目,二则议沈张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沉沉,街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不消片刻,县衙大门已在眼前。
且说沈嘉谟早在二堂立等,见杜衡进来,连忙拱手迎道:“廷璋来了,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了,衙役奉上茶来。
沈嘉谟也不绕弯,先开口道:“夤夜请你过来,不为别事,一是问那白莲教逆匪的案子,审得可有眉目?二是今日送来的那名妇人沈张氏,按律例该当发落,只是此案牵涉漕船帮与教匪,人证要紧,本官一时拿不定章程,特请你过来商议。”
杜衡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先回道:“回县尊,案子已有起色。今日提审了香满楼劫案的首犯麻三,这厮熬不过刑,已经招了:劫来的珠宝绢帛悉数全交给了漕船帮的周旺,由他走水路兑换周转。那周旺与匪首周昂是同宗族弟,往来甚密。”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还有一节——那日周昂敢闯香满楼,原是事先得了内线传信,知晓县里一众官佐都在楼中吃酒。只说那内线熟稔香满楼路径人事,究竟是谁,麻三也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已经差高捕头,带了捕快并衙署的军余,先去码头各处布控盯防,只围不打,先拿住他的踪迹,等拿实了证据再动手。高捕头是方都头的高足,捕盗是老手,诸事稳当,县尊尽可放心。”
沈嘉谟闻言,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有你布置,本官便放心了。这薛石虽是新接滑县码头,却也在黄河两岸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又和少林寺那边素有往来,真要逼急了闹出民变,你我都不好向上头交代。凡事还以稳当为上。”
“县尊顾虑的是。”杜衡微微颔首,道:“学生也不是要把他满门抄斩,不过拿住他私通教匪,窝赃掳人的实证,敲山震虎,定了漕口的规矩,往后护漕钱粮,码头税银也好顺顺当当收上来。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说罢话锋一转,道:“至于那沈张氏,按律,妇人遭掳失节,无夫家亲属认领,例当交官媒择配,或是发往养济院收管。只是她如今是要紧人证,少不得时常传讯,再者,一个寡妇家,发往官媒多半再落火坑,送养济院又抛头露面,失了体面。”
沈嘉谟深以为然,叹道:“正是这话。本官也是虑及此处,才拿不定主意。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安置?”
杜衡道:“依学生之见,不如暂且将她安置在城北香满楼。让沈张氏暂居后园,平日里做些针黹活计,不与外人交接。一来人证就在城里,随时可以传讯,二来也保全了她的名节,不比养济院,官媒去处。等漕船帮的案子结了,再问她自己的意思,或是送回原籍,或是另行安置,都不为迟。”
沈嘉谟思忖片刻,抚掌道:“妙!如此处置,既不违律,也全了她的体面,倒是稳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明日便差人将她送去香满楼,交与九娘看管,吩咐她好生照料,不许走漏风声。”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堂外脚步匆匆,一个军汉掀帘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头儿!高捕头差人回来报信,说漕船帮那边入夜之后突然加紧了手脚,一箱箱往船上搬货,还有女子啼哭之声,瞧光景是要连夜动身,不等三更了!”
沈嘉谟闻言一惊,放下茶盏道:“这般快?”
杜衡却不沉吟,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当即道:“这厮是闻着风声要跑!等不到天明了。县尊,学生即刻去码头拿人。还烦县尊即刻出签,差人去河泊所调巡河司的巡船,上下游堵截,休叫他跑了一艘船!”
沈嘉谟见他说动就动,也自起身:“好!本官这便发签调人。廷璋千万小心!”
杜衡也不多言,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二堂。
出了县衙大门,早有仇默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沉声道:“小白,你即刻回衙署,叫马老栓带所有能动的人都去码头西口接应高捕头。再吩咐王爷爷,守好衙署和大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仇默应了一声,拨马便往衙署奔去。杜衡一抖缰绳,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径往码头而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却说码头这边,周旺与赵坤本就是白莲教遣来滑县的桩脚,私掳妇女,窝藏赃物皆是瞒着薛石做的——薛石只做正经漕运生意,从不沾教里的事,二人只拿漕帮做幌子。
此刻探子报官府的人已经伏在土坡后,周旺便知事情要败露,一旦官府抄船,教里的干系,薛石那边都没法交代。
码头灯火通明,各色锦匣箱笼一箱一箱往船上搬。赵坤从船舷边跃下来,沉着脸道:“张三这杀才!早劝过这厮贪色坏事,你偏要护着!”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周旺哼了一声,道:“张三已经喂鱼了。依我说,咱们连夜开船,趁黑走水路南下,等官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到扬州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对赵坤低声道:“不能等了,再等就成了瓮中之鳖。薛石那边先瞒着,只说有急货,要我们连夜押往下游交割,回头我自会跟他分说。你去点齐弟兄,把库房里的货和那几个女人都塞到底舱,二更涨潮立刻开船,走中流南下。我在岸上挡一阵,能拖一刻是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