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锦衣世籍受君恩,一旦孤贫困故园。
莫笑书生耽艳曲,风波平地起城门。
话说大明正德十四年,仲夏初霁,河南卫辉府滑县城西,有街名曰石狮子街。
一日清晓,檐露未晞,忽听得街旁一所院落内,传出少年嘹亮之声,唱道“提起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熬煎”
且说这引吭高歌的少年,姓杜名衡,年方弱冠,生得身长体健,玉面浓眉,乃本地锦衣卫世家子弟。
时方暑气初腾,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的腱子肉,一面吊嗓,一面活动筋骨,中气充沛,声闻半街。
左右邻舍听得这声,多在窗下窃议。
这个说“杜家小子又发昏了?这般闹了月余,也不请个医者看看。”那个道“可怜见的,自幼没了娘,而今又死了爹,一场大病便成了这般模样,好好个俊俏后生,可惜了。”又有老者叹道“他爹拿命才挣下一个实授百户的前程,未想到他袭职竟只落得一个小旗,换谁心气能顺?这怕是憋出癔症来,也是有的。”还有人道“休说疯癫,唱得倒也入耳,只是这调子古怪。也亏得是今朝,若是洪武爷爷年间,这军户子弟敢习倡优贱业,怕是早割了舌头。”
有诗为证:
邻里纷纷说短长,都言年少病膏肓。
谁知异代魂来此,暗把皮黄寄异乡。
话说,原是这杜衡体内,早已换了魂魄。
他本是后世之人,姓赵名小山,早年投军吃了几年粮,练得一身拳脚胆识,退伍后自营生计,也算小有身家。
只因父辈祖辈皆嗜爱皮黄,他自幼耳濡目染,日日跟着吊嗓学戏,成了个实打实的票友,功底扎实,韵味纯正。
一日在票房排演新戏,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再睁眼时,竟已魂穿数百年,回到这大明朝正德年间,附在了这滑县锦衣子弟杜衡的躯壳之上。
过得月余,他已将原主记忆尽数消化,方知这杜家乃世代锦衣卫军籍,世袭罔替。
其父杜裕,原是从六品试百户、实授总旗,在这滑县也算是号人物。
前岁鞑靼小王子入寇,正德天子御驾亲征,杜裕随军扈从。
谁料当今圣上素性豪纵,竟亲临战阵,手刃敌兵。
那一战鞑靼势大,御驾几陷于乱军之中,亏得杜裕舍命冲阵,护着天子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箭,当场殒命。
有诗赞杜裕曰:
扈跸军前敢忘身,锋刀矢雨独摧轮。
一生命换君王安,留得孤雏守故贫。
朝廷念其救驾之功,追赠千户,赐棺木一口、彩缎十匹、白金五百两。
只是经手官吏层层克扣,落到那杜衡手中,只得绸缎三匹,官银百两而已。
杜衡生母早亡,其父后又娶有妾室两房,只因皆无所出,故此袭职并无争执。
按大明旧例,锦衣卫子弟降格袭职,因杜裕是殉难功臣,朝廷格外开恩,准他以正六品百户衔袭职。
怎奈原主忠厚老实,不晓得上下打点,临了实授之时,竟被压了半格,只做了个从七品小旗。
滑县地狭,锦衣卫只设一个小旗所,总旗、小旗所辖人手相差无几。
只是此间当差的,皆是杜裕同辈抑或长辈,个个皆是官场老油子。
而今杜衡虽袭了职,但其年齿尚幼,位卑权轻,威令不行,众莫肯从。
那指挥失灵犹为细事,可地方陋规常例,却尽为老辈瓜分,他竟分文无所得。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