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那天是个响晴的日子。
城门口排着长队,伊林混在一辆牛车和一队商货中间,被人潮推着走过了门洞。
石板路又平又宽,两旁的店铺把幌子一直挂到街心,人声,铃铛声,铁匠铺的锤响搅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站在路口,像一条小鱼闯进了大河,怀里鼓鼓的包袱硌着肋骨——红纱衣,断簪,缺齿木梳,还有一截皮绳和裹着碎陶片的手帕。
楼兰留下的东西他没有一样舍得放下,走一路,硌了一路。
冒险者公会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木牌被太阳晒得发白,“冒险者公会”五个字漆色斑驳。
还没走到门口,声浪先扑了过来——有人大声吆喝组队,有人蹲在台阶上啃面包,门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委托单。
伊林用力挤到布告栏前,踮起脚,仰着头一张张看:剿鼠,搬货,修补墙垛,拔除荒草,跑腿送信。
写在上头几行的则用红墨水勾边,什么讨伐狼群,护送商队,听着就值钱,也听着就送命。
他咽了口唾沫,先撕了一张剿鼠的,又犹豫片刻,撕了一张跑腿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人,棕色头发束在脑后,胸口绷得鼓鼓的,衣料在扣子边勒出一圈细纹。
她正低头记账,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伊林把两张委托单放到柜台上,又解下背上的破布包,垫着脚才够得着台面。
“……来注册的?”她问。
“嗯。”伊林点点头,“还要接这两张。”
她看了看单据,又看了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来,这一回停得久了些。
伊林知道自己在看她眼里是什么模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最多不过如此。
白净的圆脸,大眼睛,清秀得像块刚剥壳的嫩豆腐,身上那件旧外衫洗得发白,肩头还带着走夜路时蹭的泥。
他的确足足走了六天才到城门口,最后一夜是蜷在麦垛里过的。
“十六岁。”伊林抢在她开口之前说。
女人看着他的眼神顿了顿,终究没再追问,低头写上册子。“名字?”
“伊林。”
她写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铁牌,用刻刀在牌面上划出几个字母,递过来:“三枚铜币。”
伊林捏了捏怀里剩下的铜板,指尖有些发紧,但还是数出来三枚,放在柜台上。
铁牌贴到脖子上,凉意顺着皮肤一路滑进领口,是一股铁锈和旧汗的味道。
“住处找了吗?”女人把铜币拢进掌心,抬眼看他,“沿着这条街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左拐,有家灰雀客栈。老板不挑人,房钱也便宜。”
“谢谢。”伊林把铁牌塞进领子里,露出一个有点疲倦的,礼貌的笑。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絮絮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跑来做冒险者……”
他没回头。
……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木床上,床板很硬,缝里渗出来一股潮霉味。
隔壁有人打鼾,隔着一层薄木板,像一头老牛在犁地。
伊林把皮绳缠在手腕上,闭着眼让自己数数:一,二,三。
白天他见过的每一张脸都在脑子里打转,布告栏上的字,接待员圆脸上那抹亮光,城墙垛口上铺着的枯苔。
他数到一百,又翻了个身,身体开始发烫,从胸口往下,一路烧到小腹。
诅咒不管他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管他明天还要去下水道里剿鼠。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躺平,等着黑夜降下来,然后不紧不慢地点着了火。
他翻向墙侧,把被角卷起来夹在两腿间,咬住枕头角,拼命去想别的事情。
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