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云间的雪下了一整夜。
空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仙家洞府里躲雪,洞口挂下来的冰棱被晨光一照,泛着淡青色的光。
他靠着石壁,望着洞口那片白茫茫的山色,忽然听见风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说是脚步声,其实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踏在雪上,一下,又一下,隔着半里地,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比风声还清晰。
他抬眼望过去。
一个白衣的女人从风雪里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雪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又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冷得像庙里供着的冰雕,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是深沉的墨色,沉得望不见底。
她腰间斜斜地束着一条鲜红的绳子,从腰侧缠到胸口,那红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她在他面前两丈远的地方站定,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你就是从层岩巨渊活着出来的那个旅行者。”
空没有立刻答话,靠在石壁上打量她。
江湖上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他听过不少:申鹤,璃月驱魔世家的孤女,据说生来命带孤辰劫煞,克死满门,连她自己也差点被煞气吞了,是绝云间的仙人留云借风真君下山把她捡回去,用一根红绳缚住她周身,才压住了她骨子里那股疯劲。
从此她成了仙家弟子,替璃月驱邪除煞,凡是她经手的邪祟,没有一头能活过第二天的;璃月人提起她,都只敢远远地叫一声“申鹤姑娘”,没人敢靠她太近,也没人见过她笑。
她杀伐决断,冷面无情,红绳就是她的封印,也是她的标志。
而这几天,绝云间附近的山民接连失踪,有人半夜在雪地里看见过一个白影,传说是什么雪妖作祟;又有人说,层岩巨渊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地动山摇,连山上的仙人都惊动了。
留云借风真君闭关前把申鹤叫到跟前,说她那根红绳这几日一直隐隐发热,怕是层岩巨渊的异变勾动了她的煞气,命她下山走一趟,查清源头。
申鹤顺着红绳发热的方向一路找过来,最后找到的,是这座半山腰的破洞府,和一个从层岩巨渊活着回来的旅行者。
“是我。”空说,“找我什么事?”
申鹤没有回答。
她的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那根红绳——那根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得她指尖一颤,像被什么从里面拱着。
她的表情依然冷,可空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原本绵长平稳的气息,忽然乱了一拍。
“你身上,”她盯着他,声音还是冷的,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紧绷,“有东西。”
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
申鹤猛地后退了一步,靴底在雪地上滑出一道痕。
她按着红绳的指节捏得发白,冷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那不是寒风吹出来的,那红从她领口一路蔓延上来,爬上耳根,像雪地里慢慢洇开的血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滚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又软又哑的哼。
“别过来。”她说,声音在抖。
空又走了一步。
那根红绳就在他走近的瞬间,“啪”的一声断了。
断口烧焦似的发黑,从她腰侧裂开,一圈一圈地脱落,像蛇蜕下来的皮。
申鹤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柱,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雪地里。
她仰起头,那双一直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光——她从小到大压在最深处的、从不敢碰的东西,正顺着断裂的封印一股一股地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腿间一阵一阵地收缩,涌出一股又一股陌生的、温热的热流。
“不……”她摇着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师父说过……红绳断了……我就会变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空蹲下来,看着她,“你只是被捆得太久了。”
申鹤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这辈子没掉过眼泪,连小时候那场灭门,全家老小只剩她一个活口的那一夜,她都没掉过。
可此刻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不自觉地朝空的方向爬了过去,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痕迹,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抓得指节发白,指尖都在抖。
“帮帮我……”她仰着脸看他,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声音又抖又哑,“我好热……里面好热……我压不住了……求求你……帮我……”
空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