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她抹了一下。
没抹掉。湿粉在我颧骨上糊了一道白,让她这一抹,一道白抹成了一片,更花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手直抖。
“越抹越花了妈。”我往后躲,后腰抵上了台面,没处退了。“行了,我自己洗洗去。”
“别动,越动越花。”她追着凑了半步,手指头又按上来,这回就着那点湿粉在我脸上打圈,想把那片白蹭匀了再蹭掉。
“小时候给你擦脸就这样,一擦你就跑,满院子追你。”
“那是面粉,又不是我一脸出息,至于吗。”我嘴上抬着杠,人没动。她凑得近,我躲的是闹着玩,她那两根手指头我没躲。
她的脸就在我脸前头,隔着一拃远。
我妈今年四十四了。
这么近看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平时哪有大儿子盯着妈脸看的。
这会儿她正笑着,眼角的细纹全堆起来了,一层压着一层,堆到太阳穴那儿散开。
双眼皮的褶子很深,衬得眼睛底下卧着一条鼓鼓的。
眉毛是早上描过的,齐齐的两道,眉尾收得干净。
颧骨上有几点小小的斑,淡淡的,粉没盖严实,离一拃远才瞅得出来,再远半尺就没了。
口红晌午饭吃掉了一半,嘴唇上还剩一圈边,中间淡下去,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说话的时候那一圈边一合一开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家居服的领口随着她弯下去的劲儿垂了一瞬,里头一片白一晃,她手撑着台面又直起来了,接着笑。
“妈,你到底是给我擦脸还是搁这儿画画呢。”
“画你个大头鬼。”她手指头使劲抹了最后一下,“擦不净了,回家拿水洗洗去——这不就在家呢,去去去,一会儿我看看你洗没洗净。”
面粉味从她手上往我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还有点花的味,客厅里那几桶花这两天开疯了。
我抬手挡。
本来是想把她的手轻轻扒拉开,玩闹嘛,意思一下。手掌碰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内侧,沾着一小片面粉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皮肤是热的。我的手掌包着她半边手腕,她的骨头很细,隔着皮肉硌在我掌心里,就一下。
我松开了。
笑声停了。
她的手悬在我脸边上,手指头还保持着打圈的姿势,面粉沫从她指腹上往下掉了一星。我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外,那点子热还在掌心里搁着。
厨房里没声了。
灶上蒸锅坐上水了,这会儿汽上来了,哒哒,哒哒,顶着锅盖,一下,一下,顶一下落一下,节奏稳得很。
客厅那边,喷壶搁在地上的那点回音早散干净了。
“操。”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拧水龙头。
水开得大,哗哗的,砸在水池子里,溅到我T恤前襟上一片,凉。
水声把厨房里所有动静都压下去了,蒸锅的哒哒声剩了个底。
“行了行了,面都让你糟蹋了。”
她先收的。
声音从我背后过来,跟平常赶我出厨房的调门一个样,又比那个调门低一点。
她转身回了灶台,背对着我,去看那锅水,顺手把火关小了一格。
我站在水池子前头,手搁在水底下冲。手上那点凉早冲没了,我又冲了很久,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指缝里那点子面糊这回冲得干干净净。
“妈。”我关了水,甩了甩手,声音从水声停掉的安静里出来,听着有点大,我把它压了压。“晚上馒头要是好吃,军功章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她揭锅盖,白汽腾起来一团,把她罩进去半截,她在汽里头回的话。“有你一半面糊还差不多。去,把桌子擦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的那个结,跟着她胳膊的动,一下一下地晃。
汽散开的时候,她正拿屉布垫着手把锅往边上挪,侧脸的轮廓在汽里虚了一下,又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