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来到市一中,已经将近一个月。
最初几天,高三学生谈论他,多半是因为他那张来自异域过分惹眼的脸。
后来话题慢慢换了。
有人说他的课比想象中难,有人说他会认真记住学生的回答,不会只夸英语说得流利的那几个。
周清禾班上的同学则发现,他上课常把问题留到最后,等所有人争过一轮,才说出自己怎么看。
他并不总叫周清禾回答。
她准备充分时,有时一整节课也轮不到她;她没想好、只想听听别人怎么说时,却可能忽然被点到名字。
这让她每次上外教课前,都会多看一眼那周的讨论题,也更留意吕克对她的看法。
刘雯雯对此很有意见。
“你给我讲数学题只肯讲五分钟,给他的讨论题倒能查半小时资料。”
“数学题我讲了你也不听。”
“外教提问的时候你就听得特别认真?”
周清禾把查好的词汇抄到本子上,没答。刘雯雯凑过去看,发现她连反对意见都准备了两条。
那周的话题是:“长大以后,是否必须独自作决定,东西方的文化差异。”
同学们说了升学、选专业和搬去别的城市。
有个男生认为,既然父母提供学费,选择就该先得到他们同意。
另一名女生立刻反驳,说听取意见不等于事事要被批准。
两人说到后来都急了,吕克也没急着裁判,只让他们各自举一个身边发生过的例子。
周清禾举了手。
她说自己家里人关系很好,也愿意在重要事情上同他们商量,但她不喜欢别人认为,被照顾长大的孩子便一定不懂得独立。
一个人可以感谢家人,也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
她说完,班里有几个人点头。吕克没有立刻夸她,而是问:“如果你的判断后来错了,你会介意家人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吗?”
“会。”周清禾答得很快,惹得全班笑起来,“但我介意,不代表我没办法承担后果。”
“这句比刚才的回答更清楚。”吕克说,“把它写进你的小结里。”
下课后,刘雯雯拿胳膊碰她:“你今天又跟他争上了。”
“他先问我的。”
“他问你,你还挺高兴。”
周清禾扬了扬眉毛,合上书:“这说明我准备得好。”
她的确喜欢那种被认真听完的感觉。
家里人也听她说话,只是她太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反应了:妈妈会先问她有没有想清楚,爸爸会问她有没有实际安排,大伯总能在她说完之前就看出她哪里准备不足,周叙则只知道挖苦她。
吕克不同。
他会追问,却不急着替她定论。
走出教室时,她仍在想自己还能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
吕克站在讲台旁收拾材料,看见她和刘雯雯边走边讨论,没有叫住她。
这一个月,他已经摸清周清禾的大致习惯。
她在校的成绩稳,做事利落,不靠家里的关系让别人让步;有人受了委屈,她会替人说话,被人当众指挥又容易顶回去。
她喜欢被肯定,却能分辨敷衍的称赞。
几次课后,他留给她的评语都只针对她真正说过的话,从不写那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漂亮句子。
他知道这样做比急着请她聊天、送她礼物有效。
对方是他的学生,更是周家的女儿;只要有一次接近显得不合适,她身边就会有许多人替她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