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励人一生的竹竿
当它是笛子、竹箫的时候,它当然很高贵,可是天底下的竹子都有机会高贵吗?
父亲有一根竹竿,既可以当拐杖,又可以当扁担,不论是去乡场,还是走亲戚,他都带在身边。由于年长日久,竹竿上的竹青已全部脱落了,淡淡地散发着汗味。
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来学校看我,带着那根竹竿。他拄着竹竿站在宿舍门口,立即引发学生们一片讥笑:“哈,你们看,打狗棒!叫花儿子才有打狗棒,章娃子,这老汉是你什么人呀?”立即,我的脸色一片绯红,厌恶地瞅了父亲一眼,跑开去。从此以后,一见父亲那根竹竿,我就生厌。
高中毕业那年,大学落榜的现实让我心灰意冷。我带着伴随了三年的行李,家里人谁也没告诉,独自一人从县城赶回家乡的小镇。一口木箱,一床被褥,就用一根麻绳背在肩上。然而,不多远的路程,十五公斤不到的担子就压得我双肩红肿。这时,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想到往后的日子,就将与这扛行李似的苦活儿相伴了。
突然,麻绳“嘎喳”一声,从肩上断了,行李“哗啦啦”散了一地。看看渐黑的天,瞅一眼蛇行似的山道,我不由着起急来。那时,我曾经怪怪地想,假如我考上了大学,家中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我猜想父亲肯定会打上手电筒,邀集乡亲,敲锣打鼓地到小镇车站迎候我。他们或许会一片欢呼:“看,我们的状元郎回来了!”
就在我重又将行李拾起,咬着牙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一个声音说:“还是让我来吧。”
我抬起头,父亲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我面前,手中拄着的,就是他那根竹竿。他麻利地取下我的行李,一晃,行李就被他穿在了竹竿上。
“几个兄弟中,就你的身子骨单薄。平时又没下过苦力,忽然让你挑担走山路,又是晚上,那还不会要了你的命?”父亲笑笑说,将竹竿挑在肩上就走。
看着那根竹竿,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以前,我曾经是如此厌恶它,而此时,却是它减轻了我身上所有的负担。
“爸,我没考上。”我说。
“我知道。”父亲头也没回。
“我让你失望了。”
“两个班的同学都没考上,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鼻子酸了一酸,一滴泪挂在眼角。我说:“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呢?考上了,那是你命好,这辈子终身吃轻松饭;考不上,那也是命。”父亲叹声气,忽然回过头对我说,“但是,娃,你也不要灰心,三百六十行买卖,比不上挖泥打土块,农民不种地,还饿死帝王君哩。种地,也没什么不好的呀。你看,爸凭着这根竹竿,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回到家,已是深夜。母亲早煮好一锅玉米粥,炒了胡豆、洋芋,置了泡菜等着我。临睡前,又来了几个邻居,他们听说我落榜了,都过来安慰我。
忽然,我放声大哭,沉闷的哭声飘在村子的夜空,弥漫成一种寒冬般的绝望。
“哭,哭,就知道哭,你说你哪一点像我们老王家的人?”父亲忽然吼了起来,他一把拉过我,就像抓过一只受伤的鸟,然后又抓过他那根竹竿说,“你看看这根竹竿,当你看见它是笛子、竹箫的时候,它当然很高贵了。还有,它被制作成竹椅,安排到雅致的贵宾室的时候,也会显得贵气。可是,天下的竹竿都有机会变成笛子、竹箫、贵宾室的竹椅吗?难道在老爸手中,这竹竿就一无是处了?要不是它,你那衣服被子说不定至今还在半路上!再不济,到了乞丐的手中,它还是打狗棒呢!你好好想想吧!”
再瞅一眼那根竹竿,我忽然感到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脆弱。是呀,多少年来,父亲总用他一个农民的坚强品格教导我们如何面对人世间一切的失败与磨难,而我,却用一颗气馁的心,将前程看得无比灰暗。
多少年过去,我走过了打工、漂泊、直至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的人生旅程,伴随我的,唯有父亲的竹竿,以及他的竹竿论,至今在我的心中闪闪发光。(王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