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扇骨已经有些开裂,扇面的纸张也泛着黄,但拿在手里,总能让他在这腌臜的市井中,找到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将毛笔、一小块劣质墨锭和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仔细包裹在一块布巾里,斜挎在肩上。
陆旅深吸了一口屋内潮湿发霉的空气,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左手握住门闩,向上抬起,缓缓抽离卡槽。
门板再次发出“吱呀”的声响,被他拉开了一道缝隙。
随着木门的开启,外面的光线略显刺眼地投射在他那张依旧苍白、却多了一丝平静的脸上。
巷子里冷风依旧,但在经历了饥寒、挨打、伤痛与进食的折腾后,这风似乎也没有清晨时那般刺骨了。
陆旅跨出门槛,将那扇破败的木门在身后重新锁上,迎着泥水巷外那未知的市井喧嚣,迈出了寻找营生的第一步。
从南城的泥水巷走到东城的广源大街,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脚程。
但对于此刻的陆旅而言,这段路途无异于一场漫长且残酷的刑罚。
清晨强行练习壮筋站桩所留下的隐患,在长时间的行走中被彻底引爆。
他大腿两侧的肌肉纤维仿佛被生锈的铁丝一圈圈勒紧,每一次抬腿跨步,都伴随着一阵滞涩的酸楚。
膝盖周围的筋膜在冷风的侵入下僵硬无比,迫使他只能以一种略微拖沓、重心极度偏向右侧的姿势向前挪动,以此来缓解左半边身体的负荷。
左肩的扭伤并没有因为食物的摄入而好转,反而在衣服的摩擦下肿胀得更加明显。
陆旅只能将左臂紧紧贴在肋骨旁,用宽大的灰色衣袖遮掩住那不自然的僵直。
他的右手则虚握着,小心翼翼地护着虎口处那个已经鼓胀发亮的半透明水泡,生怕街上的行人和推车不小心剐蹭到分毫。
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破布包袱被他斜挎在右肩上,每一次随着步伐的起伏,包袱里的墨锭和干硬的毛笔笔管都会轻轻撞击他的背部骨骼,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随着步伐的推进,脚下的路面由坑洼积水的青石板,逐渐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青灰大砖。
周遭的气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城那种混合著劣质白酒、泔水和发霉木头的腐败气息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城特有的繁华味道——那是大宛马身上的汗酸味、西域香料的辛刺味、生丝绸缎的浆洗味,以及车轮碾压过石板时飞扬的干土味。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商贸集散地。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和货栈一眼望不到头。
高高悬挂的烫金招牌在冷风中摇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重型马车在粗壮挽马的喘息中缓慢前行,车辙在砖缝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穿着各色绸缎长袍的商贾、满身汗水肌肉虬结的苦力、手持长棍眼神冷厉的护院,交织成一幅喧嚣沸腾的市井画卷。
陆旅站在聚宝货栈那高耸的黑漆大门外,显得格格不入。
他那件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两块醒目油斑的灰色粗布短打,在这满街的锦衣华服和结实短褐面前,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魄与寒酸。
冷风顺着广源大街的走向长驱直入,吹乱了他鬓角缺乏光泽的发丝,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站在路边,看着货栈门口那几个正在大声呵斥苦力卸货的管事,干涩的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代写契约这种营生,说白了就是在这些不识字或者懒得动笔的商贾指头缝里捡些残羹冷炙。
他不能直接去挡那些大商号的门,那会被护院直接乱棍打死;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根本无人问津。
他必须在权势与卑微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夹缝。
目光在货栈门前宽阔的台阶下巡视了片刻,陆旅最终锁定了一尊雕刻着狻猊图案的巨大上马石旁边。
那里位于货栈侧门的下风口,既不会阻挡马车进出,又能让进出侧门办理零散交接的小商户第一眼看到。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那块上马石旁。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还散落着几根喂马掉落的枯草。
陆旅没有多余的讲究,他用完好的左手撩起长长的灰色衣摆,在青砖上胡乱扫了两下,将大块的沙砾拂去,随后便忍着大腿肌肉的悲鸣,缓慢地贴着上马石的底座坐了下来。
冰冷刺骨的地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裤子钻进膝盖,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半分。
坐定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布置自己赖以谋生的“摊位”。
他将斜挎在肩上的破布包袱取下,放在大腿上,单手解开那个打得死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