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年二月十七日的残阳,被帝都高耸的城墙切割成几块斑驳的暗红色光斑,斜斜地打在贡院广场那历经几朝踩踏的青石板上。
沉重包铁的贡院正门在木轴的剧烈摩擦声中向两侧敞开,一股沤了九天三场、混合著数万人汗液、未洗漱的头油味、劣质炭火味以及廉价墨汁发酵酸味的浑浊气流,随着开门的风压猛地倾泻而出。
你随着拥挤的人流,一步一步跨出了那道高过膝盖的门槛。
经过连续九个日夜、被拘禁在长宽不足五尺的逼仄号舍中,仅靠几块硬如石头的面饼和发凉的井水度日,你这具体质平平的躯体已经达到了凡人生理机能的消耗极限。
即便有着《九阴真经》第一层基础吐纳在丹田处日夜不休地维持着那股微弱的气血热流,你的脚步依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拖沓,布鞋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沉滞的沙沙声。
广场上的人潮拥挤不堪。
接考的家丁、疲惫至极瘫倒在地的举子、以及看热闹的闲汉挤成一团。
就在你提着那个竹编考篮,准备绕过广场东侧那一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时,左侧的人流中突然发生了一阵短暂的推挤。
几名虚弱的书生被一名急于寻人的高大护院撞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人脚下失去重心,直直地撞向了他身侧的一个胖子。
那个胖子显然也是刚刚从考场里出来的举子,手里还拎着一个质地精良的紫檀木考箱。
面对突如其来的侧面撞击,他那看似臃肿笨重的身体却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反常的物理稳定性。
胖子的双腿并未移动,只是腰腹核心发力,顺着撞击的力道向右侧微微一侧身,借着这股卸力的巧劲,将那个快要摔倒的书生稳稳地挡在了自己的左胯外侧。
然而,这个为了稳住他人而做出的闪避动作,却让他庞大的身躯不可避免地侵入了你右侧的安全距离。
由于距离太近,且周围的人流封死了你后退的空间,物理层面上的碰撞在下一息无可阻挡地发生了。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接触音在你右肩处响起。
你没有感受到属于武人的那种坚硬骨骼压迫,反而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团堆满厚实棉花的软垫。
这个胖子的体重至少在两百斤往上,巨大的质量惯性将你本就虚浮的身体撞得向左侧倾斜了半步,提着考篮的右手也随之一晃。
考篮中那个在最后一场答卷后未能完全盖紧的廉价黑釉墨盒,在竹条的颠簸中翻倒。
盒底残存的几滴浓墨顺着重力甩出,越过半空的距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你身前那件粗布直缀的胸前。
黑色的液体接触到粗劣的棉布纤维,立刻顺着经纬线发生了不可逆的毛细晕染。
原本灰白的衣襟上,瞬间多出了三点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刺鼻烟烟子气味的漆黑墨迹。
空气中那股属于贡院的酸腐味,在你被撞中的那一刻,突然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强行切断。
那是一种混合了名贵降真香与上等沉香木的雅致香气。
这种需要耗费大量银钱反复熏制才能渗入衣物纤维内部的香料味道,将那个胖子与周围的环境极其突兀地割裂开来。
胖子在撞到你之后,反应极快。
他那白皙透亮、保养得极好的面庞上没有出现任何考完试后的虚脱感,反而迅速挂上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他向前迈了半步,彻底稳住重心的同时,左手已经十分自然地抬起,做了一个充满江湖气的告罪拱手礼。
“哎哟,实在是对不住这位兄台。”
他的声音温吞且平缓,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急躁的情绪波动。
随着他拱手的动作,你清晰地看到,在他那只白白胖胖的左手大拇指上,牢牢圈着一枚成色极佳、水头透亮的玻璃种老坑翡翠扳指。
残阳的光线打在半透明的绿色胶质表面,折射出一股属于巨额财富的实质性光芒。
你稳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几点无法洗净的墨迹,随后将视线平移,落在了这个胖子的身上。
距离的拉近,让你能更直观地读取他身上的物质信息。
他身上穿的并非普通举子那种为了耐脏抗寒而准备的粗布或普通棉袍,而是一件暗纹繁复的蜀锦。
这种布料即便在初春的冷风中也没有丝毫生硬的褶皱,柔顺地贴合著他那一身富态的软肉。
腰间那条用金丝绞成的绦带上,赫然挂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玉佩的雕工制式,带着一种隐隐逾越普通商贾阶层的官家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