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泥水巷的豁口盘旋而入,将地上那一滩混杂着血水与泥浆的污浊吹出细微的涟漪。
周遭的空气里,劣质散装白酒的刺鼻气味正逐渐被孙记包子摊重新涌起的面香所覆盖。
陆旅站在原地,任由阴冷的晨风灌进宽大的灰色短打衣袖,带走体表仅存的一丝余温。
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虚握的姿势,那个原本被视作救命口粮的素菜包子,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一团惨不忍睹的滚烫面糊。
廉价的香油混合著白菜粉条的汁水,顺着他指节的缝隙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虎口处被烫起的水泡在冷风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绵密且尖锐的刺痛,与左肩关节深处那种脱臼般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向他那因低血糖而昏沉的大脑发送着生理警告。
秦红萼的嘲讽还停留在湿冷的空气中,那句“抢食吃”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这个落魄书生仅剩的自尊上。
然而,陆旅的面容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常人应有的难堪或愤怒。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缓缓松开了右手的五指,任由那团黏糊糊的面渣吧嗒一声掉落在泥水里。
接着,他将沾满油污和泥沙的右手,在自己本就脏乱的粗布短打衣摆上随意地蹭了两下,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烫伤的水泡,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牵动分毫。
随后,陆旅转过身,正面对着提剑而立的秦红萼。
他将那只指关节破皮渗血的左手,与刚刚擦拭过油污的右手在胸前缓缓合拢。
左肩的肌肉在抬臂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涩抗议,但他依然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筋膜扯断的痛楚,将腰身微微向下弯曲,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又与他此刻狼狈凄惨模样格格不入的书生揖礼。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试图为自己的窘境辩解,他只是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般的嗓音,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多谢姑娘出手解围。”
这道谢声在泥水巷的冷风中显得单薄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无论对方的初衷是什么,无论对方言语中夹杂了多少轻视,在陆旅那套源自古籍的刻板逻辑里,受了恩,便要谢。
这是他将自己与巷子里那些市井无赖区分开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秦红萼她单手拄剑,粗粝的剑柄抵在身前,暗红色的紧身衣料被挺拔的胸乳高高撑起,饱满沉甸的肉团随着她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深邃弧线。
秦红萼看着眼前这个穷酸秀才那副死气沉沉却又端着架子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她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也见多了底层平民在暴力面前的谄媚与跪地求饶。
但像陆旅这种,明明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被打得满身泥水、连饭都吃不上,却还能一本正经地在这臭水沟旁行揖礼的人,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种违和感,连同刚才她注意到的那两个沉稳异常的泥泞脚印一起,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疑虑。
陆旅并没有去观察秦红萼的反应,行完礼后,他便缓慢地转过了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缩在灶台后面的孙老汉。
那两具逃跑闲汉留下的血迹就在脚边,但他视若无睹。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案板前。
木板上依然残留着刚才冲突时留下的杂乱痕迹。
他再次将左手探入怀中,摸索着那个干瘪的粗布钱袋。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骨在之前的挥拳中蹭破了皮,温热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弯曲手指,都会重新撕裂伤口。
但他依旧动作缓慢且坚定地解开了钱袋的细绳。
铜钱的冰冷触感在指尖传递,他数出了十枚铜钱,将其紧紧捏在手心里,然后抽回手,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沾着面粉的案板上。
“叮、叮、叮……”
带着铜绿的钱币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陆旅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灶台后瑟瑟发抖的孙老汉,声音依旧干涩:
“两个肉的,两个素的。”
孙老汉从灶台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十文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然拄剑站立的秦红萼。
常年混迹市井的生存本能让他此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甚至没有去数那十文钱,只是动作极其麻利、甚至带着几分慌乱地抽出两张粗黄纸。
揭开蒸笼盖子的瞬间,更为浓郁的肉香和面香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老汉用长竹筷迅速夹出两个白面肉包和两个发黄的素包,分别用两张黄纸裹严实,急匆匆地推到了陆旅的面前,仿佛这案板是什么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