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紫霄峰。
殿外长阶迤逦,隐入茫茫云海。
郝夙蓓自玉清殿缓步而出,身披月白道袍,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她只觉胸口如坠铅块,气血翻涌,连周身运转的化神真气都滞涩了几分。
父亲郝宇方才那番言辞虽骇人听闻,推演之理却是丝丝入扣,全无半点破绽。
上清宫乃正道泰斗,万载基业,断断不可交托于一个受天魔心智所控之人手中。
然则,母亲萧帘容往昔对自己的诸般回护照料,难道皆是魔念伪装出的假象?
倘若顺着父亲的意,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当众揭露她那隐秘身份,以当今天下正道对天魔斩草除根的狠辣手段,母亲必将清誉尽毁,身败名裂。
冷风拂面,郝夙蓓只觉心乱如麻。
经历过周柏洛那畜生不如的欺瞒背刺,她那一颗原本澄澈的道心早已布满裂痕,再不肯轻易偏信任何人。
可父亲信誓旦旦的模样,如同一道阴霾,死死盘踞在她的识海之中。
她足尖轻点,身形宛若惊鸿,驾起一道清冷剑光,直奔大长老洞府而去。不论如何,她皆需亲自去探上一探,寻些真凭实据,方能决断。
自与郝宇决裂,萧帘容便移居此地。
这处宫殿建于孤峰之巅,周遭古松倒挂,飞瀑流泉,极尽清幽。
郝夙蓓轻车熟路,指诀微引,破开外围灵阵禁制,落足于青石庭院之中。
自从探明周柏洛暗结淫贼的无耻行径,郝夙蓓便绝了那份痴念,再未吵闹,萧帘容自也解了她的禁足令。
缓步踏上白玉阶,郝夙蓓忽地停住脚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微许诧异。
只见宫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竟是豁然敞开。
她知晓母亲生性孤高,向来不喜俗客往来,寻常时日这洞府必定是大门紧闭、阵法全开。
见此情状,郝夙蓓暗想:母亲这般脾性,确无几分执掌宗门的手腕。
上清宫不同于凤栖宫那等家天下,门内长老林立,派系错综。
母亲不通人情世故,行事做派远不及父亲那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放着好端端的宗主父亲不用,却要硬推一个远逊于他的长老上位,这等反常之举,莫非真如父亲所言,是受了天魔乱志的影响?
越向内室行去,她的步伐便越是迟缓,心思千回百转。待会儿见着母亲,该出言试探?又要使何等话术,才不至于打草惊蛇?
“我早盼着来了。全怪家中那小娘子死缠烂打,生生将我拖住,我也是无可奈何。萧姐姐,你可莫要怪罪于我!”
还未及门槛,内室中忽地传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男子话音,这语调带着几分洒脱。
郝夙蓓闻言,心头大震。
初时还未敢断言,待听见那声熟稔的“萧姐姐”,她登时明了来人身份。
郝夙蓓深吸一息,迈过门槛。抬眼望去,果不其然,那穿着凤栖宫五彩金线交织法袍的青年,正是名动天下的天命之子,鞠景。
此时的鞠景全无少宫主的威严,竟是半跪于榻前,大半个身子伏在萧帘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侧耳倾听,神情颇有些鬼头鬼脑的探寻意味。
萧帘容斜倚云榻,容光焕发,慵懒的美态中透着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见鞠景这般促狭模样,不由得轻哼一声,玉容微嗔:“呵,她不允你来,你便当真不来了?”说着,素手微抬,抵住鞠景的额头,将他轻轻推开数寸,对这满嘴胡言的情郎大有不以为然之态。
便在此时,萧帘容眼波流转,瞥见立在门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