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绩出来了,我的分数稳稳够上区里的重点高中。
母亲捏着那张录取通知,站在灶台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压不住的高兴。
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就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伸手把我轻轻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她的怀抱暖暖的,身上裹着灶台烟火的热气,混着肥皂和饭菜淡淡的香气。
她的手掌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慢慢揉着,布料围裙蹭过我的脸颊,是很实在的触感。
贴在她身前,我能感受到她胸腔微微起伏。
“我们晓宇真棒。”
她抱得不算久,片刻之后就松开我,转头就朝着车间大声喊父亲过来。
父亲从车间走出来,拿过通知书扫了一遍,脸上没有大喜的样子,但神色松快不少,只说了句:“把握住机会,好好读书。”说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认可。
考完试的那个暑假,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厂里帮忙。
能干的体力活搭把手,看得懂单据,就坐下来帮父亲整理货单、核对账目。
父亲说正好趁暑假磨炼一下,别成天窝在房间里发呆。
很多时候父亲出去送货、找客户谈事,都会带上我。
家里那台旧货车满身油污,座椅皮子开裂破损。
我挤在硬邦邦的副驾上,车子一路颠簸着穿过上海的街道。
高楼和繁华的商铺不断从窗边掠过去,车窗蒙着薄灰,隔着这层模糊,满城的热闹近在眼前,却又完全不属于我。
盛夏燥热,白日地面晒得发软。不少工地改成夜间施工、白日休工,我们的送货时间也跟着调整,很多货需要凌晨往返。
有一单货,要求凌晨两点前送到黄浦江边,旧船厂改造的文化街区,脚手架还没拆完,荒旧钢架林立,江风一吹,带着水汽扑在人脸上。
晚饭桌上,母亲第一时间开口反对:“太晚了,晓宇就别跟着去了。回来天都快亮了,熬夜伤身体。”
“我去。”我接得很快,心里想着能为家里出份力,“反正我放假,到时候回来睡。”
父亲抬眼看我,微微点头:“那就去。男孩子就得吃得了苦。”
母亲把汤勺轻轻顿在碗沿,没再争执,只轻声叮嘱:“那我给你熬个绿豆汤吧,等你回来喝。”
临近凌晨出发,白日积攒的热气还盘旋不散。我精神很足,新鲜劲儿盖过了所有困意。
同行的是父亲、大刘和小王。老顾留在厂里值守。
车子一路往江边开,沿途灯火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像一座彻夜不眠的城。
我把送货单平整夹在膝头,望着窗外掠过的高架与霓虹。
短短一瞬,忽然生出一种长大的错觉——我也能跟着大人跑夜路、扛活计了。
江边工地比我们的小厂大得多。
高高的围挡拦着整片场地,空气里混着江水的潮气、铁锈和焊烟。
门卫核对完单据,抬手放行。
货车停在一排活动板房后方,惨白的探照灯照着空地,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泛着青灰。
卸货刚开始我还撑得住,搬到一半,胳膊渐渐发酸发沉。
父亲放下手里的货箱看向我:“累了就歇会儿。”
“好。”我应了一声,靠在货箱边上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