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主峰,无涯绝顶。
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在九万仞剑峰之上。终年缭绕的浩瀚云海今日死寂如墨。罡风掠过绝壁,发出万鬼夜哭般的呜咽。
宏伟庄严的清虚祖殿之内,三十六根铭刻着太古剑仙斩妖荡魔图景的九霄白玉巨柱拔地而起,巍峨直插无尽穹顶。
巨柱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金道纹,隐隐有仙鹤引吭、龙凤长鸣之古韵在虚空中缓缓回荡。
大殿正中,上百张由深海万年沉水紫檀雕琢而成的长老太师椅,依着宗门传承了数千载的严苛尊卑序列井然排开。
殿内灵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暗涌的冰冷。
端坐殿内的数十位宗门长老,面色皆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自两个月前沈修然当众篡位、宣布继任掌门以来,这座曾经铁骨铮铮的天下第一剑宗,便如同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缓缓缠住了咽喉。
沈修然倒行逆施,倒行逆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将宗门传承千年的戒律堂改成了刑堂,将历代先辈留下的清规戒律尽数烧毁,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森然苛刻的“新规”;他将忠于旧主的门人弟子尽数贬为杂役,甚至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刑讯;他将祖殿中供奉的历代掌门牌位搬走了大半,换上了自己的魔道法器;他纵容麾下魔卫在山门内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人敢言。
宗门上下,怨气沸腾。
可沈修然一身通圣巅峰修为,又有皇城两大供奉为靠山,宗门内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长老们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每日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这座被蛀空的祖殿中苟延残喘。
然而——
三日前,一道加盖掌门剑印的急信飞传各大灵峰。
笔迹与冰心剑意确是洛清微真迹,言辞恳切——声称本人历经浩劫破局归山,召集全宗长老齐聚祖殿,共商大计。
暗记与剑意皆非他人可仿。然而长老们不知道,言辞是沈修然逐句口述授意——真迹假言。
紧接着,第二道惊雷自江南传来——裴掌门重现人间!手持照夜,连拔魔道三舵。
两道消息叠加,让死寂了两个月的清虚宗骤然燃起了希望之火。
几乎所有长老都在心中萌生了同一个念头——洛仙子定是逃脱了沈修然的魔掌,要联合裴掌门带领他们拨乱反正!
长久以来,洛清微便是清虚宗至高权威的象征。
掌门裴凌尘潜修后,宗门万千事务尽系于她一肩。
在所有长老与门人心目中,她便如天山绝顶的九天雪莲,纵使面对九天仙使与人间帝皇,亦从未折腰半分。
然而,自清晨辰时三刻众长老依约齐聚祖殿开始,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高台之上那把雕龙画凤、象征着人界第一剑宗至高统御权柄的掌门主座,依然空空如也。
漫长的等待中,殿内被压抑的低语打破,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希冀:
“洛仙子昔日执掌宗门,向来行事严谨、恪守清规,凡主持宗门大典与议事,便是迟误半刻都未曾有过,今日究竟因何缘由,竟让我等在此苦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夫听闻皇城深牢异动,沈修然那孽障虽已篡位,但裴掌门重现江南、连拔三舵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掌门仙子此番召集我等,定是与裴掌门里应外合!”
“不错!掌门仙子冰心剑骨,岂是沈修然那孽障所能困住的?她定是从魔窟中挣脱出来了!此番召集我等齐聚祖殿,便是要联合裴掌门,将那逆贼碎尸万段、拨乱反正!”
“老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月了!只要掌门仙子一声令下,老夫这条老命便交出去了,纵然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将沈修然那畜生碎骨扬灰!”
前排居中的是太长老柳青山。
千余年前第一个发现洛清微冰心剑骨、此后千年视她如亲生女儿的人。
老者闭目不语,紧按扶手的枯瘦手指却在剧烈颤抖。
而在中后排,亦有几位眼神闪烁、神色阴鸷的执事长老默不作声。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面容干瘪的中年长老孙有德,袖袍中的双手暗暗攥紧,视线在空悬的掌门主座上阴暗地来回打量,眼底泛着一股躁动。
孙有德在清虚宗执掌后勤杂务数百年,表面恭顺懦弱,实则在私底下对洛清微那一副名动九天的绝世仙躯垂涎已久。
如今山门变天,他心底那一股压抑了数百年的肮脏欲念,早已如野草般疯狂疯长。
就在满殿人心惶惶、猜疑达到顶点之际——
轰隆——!!
一声沉重刺耳的机关震鸣骤然自祖殿正门炸响!
殿门被两名黑甲魔卫缓缓推开,苍白日光倾泻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