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得很快。
苏牧用了两天时间观察母亲的反应。
周六早上苏婉清在饭桌上出现的时候,脸色正常,语气正常,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给苏牧盛了一碗白粥,叮嘱他少熬夜,问他在省政府实习还适不适应,话题全是日常的寒暄,没有提周五晚上的事,没有提宴会,没有提车,没有提喝醉之后的任何细节。
要么是完全不记得了。
要么是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但自动归类为酒醉后的错觉,选择性忽略了。
苏牧倾向于后者。
人在半睡半醒状态下接收到的感官信息会以碎片化的方式存储在记忆里,醒来之后回忆起来就像梦境一样模糊不清、缺乏逻辑、真假难辨,大脑会本能地把这些碎片归入“做梦”或者“记忆混乱”的分类,而不是当作真实发生的事件来处理。
尤其是当碎片的内容涉及“儿子的手在自己胸口和大腿上”这种从认知层面完全无法接受的信息时,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更加主动地否认和压制。
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做梦。
苏婉清会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个判断在周日得到了侧面印证——苏婉清的行为没有任何“回避”或“防备”的变化,早上照常穿着那条灰色瑜伽裤在瑜伽房练习,苏牧路过瑜伽房门口的时候她还叫了一声“小牧早”,声音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好。
第四级的痕迹被酒精和记忆的自我审查机制抹干净了。
但身体不会忘。
大脑否认了,身体记住了,乳头被揉捏时的硬挺反应、大腿内侧被触碰时的夹紧又松开、屄穴不受控制地分泌淫水把内裤浸透——这些身体层面的反应数据不会因为大脑的否认而消失,它们沉淀在了肌肉记忆和神经通路里,像埋在地下的种子。
下次浇水的时候会发芽。
苏牧把这些分析锁进脑子里,把“孝顺好儿子”的面具重新戴上,周一按时去省政府报到上班。
周二。
三月中旬的澜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省政府主楼走廊的窗户被打开了一半,温润的风带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吹进来,在日光灯管的冷光下显得不太搭调。
上午十点,综合二处的办公室里只有苏牧一个人。
处长出去开会了,另外两个科员一个请了年假一个去了档案室,留苏牧在办公室值守处理文件——省政府各部门报送上来的周报材料需要按类别分拣归档,工作本身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苏牧做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份文件在经过手的时候都是一次免费的情报获取机会。
财政厅的周报里提到了一个“青江经济开发区二期扩建”项目的资金预算审批申请,金额栏目的数字大到苏牧多看了两遍,项目发起单位一栏写着省发改委,但附件里的可行性论证报告的署名单位是一家名叫“恒远集团”的民营企业。
恒远集团。
苏牧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赵秉文之前在饭局上随口提过一嘴,说青江省的国企资源大部分在周系手里,但具体是哪些企业、什么架构、利益链条怎么串联,赵秉文没有展开讲,苏牧也没有多问。
不急。
一点一点啃。
手指翻过了恒远集团的材料页继续分拣下一份文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苏牧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第一眼的印象是“瘦”,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干瘦,是一种被长年的精明和算计从内部抽干了多余脂肪的、线条锐利的瘦,颧骨的位置棱角分明,两腮微陷,让整张脸的骨骼轮廓显得非常突出,眉毛偏淡偏短,衬得一双细长的三角眼显得格外突兀,眼神不算凌厉但有一种黏糊糊的质感,像蛇的目光,不是直视而是在你身上缓缓游移,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之后才会停下来。
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款式是正规的公务员标配剪裁,衬衫领口扣得很紧,领带是深蓝色的窄款,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看不清牌子但表带是金属链式的,质感不差。
整个人站在门口的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个笑让苏牧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判断。
官场的笑容有无数种类型,赵秉文的笑是温和而有分寸的、带着下属对上属延伸体系的恭谦,钱秀芝的笑是内敛而忠厚的、带着老仆人的本分,方小曼的笑是开朗没心机的、年轻人特有的不设防。
门口这个人的笑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