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帝历一七四二年三月九日,艾瑟兰主航道迎来一年中最温驯的季节。
海水由深蓝转为浅碧,阳光穿透薄云洒在浪尖上,像是无数碎金在跳动。
皇家商船白玫瑰号正沿着帝国测绘局标定的黄金水道向北航行,雪白的船体两侧漆着罗斯塔尔家族的银蔷薇纹章,三面主帆饱满鼓起,桅顶的双头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条航线串连着香料群岛与帝都诺维亚,每一寸海流都浸透着帝国的体面与规矩,任何偏离航道的波动都会被视为对秩序的挑衅。
在白玫瑰号最干净的艉楼甲板上,艾琳娜冯罗斯塔尔独自扶着黄铜栏杆。
铂金色的长卷发被海风轻轻掀起,珍珠白的束腰礼服紧贴她纤细却起伏分明的身形,裙摆在风中翻动,露出脚踝处细致的蕾丝与珍珠缀饰。
她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远方海平线,像是北海冬季的薄冰,冷静而疏离。
祖父的信仍压在她胸口内袋里,字迹严厉,要她抵达诺维亚后立刻与艾格尔家族完成联姻,以换取偿还领地三万金镑债务的机会。
对帝国社交圈而言,二十二岁才初次前往帝都的女伯爵是一朵被精心保存的白玫瑰,等待被摆上最昂贵的花瓶。
白玫瑰号的船长是帝国海军退役的克劳森少校,他以一丝不苟着称,甲板上的每一条绳索都必须按照操典盘整,水手制服的钮扣甚至要擦到能映出人影。
护卫舰海鹰号紧随在侧,十二门侧舷砲的砲口以油布覆盖,却随时可以掀开。
舱房中,女仆正为艾琳娜整理嫁妆清单,丝绸、东方瓷器、封蜡的诏书与地契被逐一核对,空气里残留着薰衣草与蜂蜡的味道。
艾琳娜听着钟声与水手号子,只觉得这一切体面得令人窒息,像一座华丽的牢笼,正缓慢却坚定地将她推向一个她从未选择的男人。
正午过后,风向忽然改变。
原本清澈的天光被一层薄纱般的海雾吞没,温度骤降,甲板上的黄铜栏杆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瞭望手的声音从桅顶传来,带着困惑,声称西南方的雾墙中有一道不自然的阴影,像是被风裁开的裂缝。
克劳森少校皱眉下令减速并敲响警钟,护卫舰海鹰号也同时升起戒备旗。
艾琳娜的手指收紧栏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闻到雾气中混杂的一丝焦油与火药味,那是帝国商船不该出现的气味。
远处的雾墙无声翻滚,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朝这条秩序井然的航道张开口。
下一瞬间,雾墙被撕开。
黑色的船帆如夜色本身般压下,几乎遮蔽半片天空。
那是一艘修长而凶悍的双桅快船,船身漆成近乎墨色的深灰,船艏雕刻着展翅的夜鸦,双眼嵌着暗红琉璃。
黑帆上没有帝国纹章,只有中央一枚以银线绣出的骷髅鸦徽,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整艘船像一把贴着水面滑行的匕首,精准地切入白玫瑰号与海鹰号之间的狭窄水道,速度快得让海鹰号的砲手来不及掀开油布。
甲板上响起水手惊慌的呼喊,艾琳娜听见有人颤声挤出那个在艾瑟兰海域被低声传诵的名字,夜鸦号。
没有警告,没有旗语。
夜鸦号的侧舷在转向的瞬间完成瞄准,十二门短管砲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砲弹并非瞄准船体要害,而是精准地打在海鹰号的桅杆基座与舵索上,木屑与绳索在半空炸开,护卫舰的帆索当场瘫痪,整艘船在浪中打横,失去舵效。
白玫瑰号的甲板剧烈震动,丝绸捆与香料箱倾倒,瓷器碎裂的声响混杂着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