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格尔曼的帝城,是在一个清晨。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
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
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但是并没有,那只名叫命运的手没有那么急着操弄她。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
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
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像是页被谁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轮廓才一寸寸清楚起来。
那人跪着,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
头发梳成了长长的马尾,颜色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深,深得像墨,又掺着一点异样的蓝。
菲娜没敢多看。可有些东西,躲也躲不掉。
那身黑裳,紧得不像话。
隔着一丈远,菲娜也能看出那料子是怎么贴着人的,贴着胸,勒着腰,沿着腿根收成极窄的一条,把一个人身上最不该被这样看清的起落,全都清清楚楚地勾了出来。
腰间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裙,短得可怜,垂下来勉强搭到大腿根,什么都遮不住。
这不是女官、女仆、女侍、宫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下人。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侍女,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
侍女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侍女跪着,也还是人。
眼前这个,跪着,却像一件摆在地上的、会喘气的东西。
这是女奴。
那女奴垂着眼,脸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像在发烧。额角和脖颈,沁着细汗。
耳上,有一点冷光。是一枚薄薄的金属标签,穿过耳廓,像给牲畜打上去的耳标。上面刻着什么,菲娜看不清。
她不想看了。
她移开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去。
“交给你的,两个人。”领路的说:“带她们去西翼的屋子。别多嘴。”那女奴没抬头,只跪着,低声应了一声。
那声音极小,像从喉咙深处漏出的一点气。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直起身,动作极慢,像每一寸筋骨都泡在很冷的水里。她转身带路。
菲娜这才看清她走路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