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黄沙在午后像是烧起来的铁屑,风从祁连山脉的缺口灌进悬魂古墓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与千年腐朽的味道。
颜未央站在殉葬坑的边缘,安全帽的灯光切开坑底翻腾的阴影,坑壁上残留的彩绘壁画在探照灯下斑驳剥落,巫后的眼睛被流沙磨去了一半,却仍旧直直望向天空。
她一身卡其色的考古工作服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透,黑绸般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凤眼在强光下显得冷冽而专注,指尖戴著白手套,正小心捧着刚从主椁东侧暗格取出的那枚血玉。
那是一枚不过掌心大小的玉佩,通体温润,色泽并非纯白,而是一种带着暗红血丝的羊脂,玉面雕刻着繁复的巫纹,线条缠绕如藤蔓,中央是一个跪姿的女人像,双手捧月。
颜未央从事鉴定与田野发掘超过十年,经手的西周玉璧、战国龙纹璜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活着的玉。
它的温度不像玉,反而像人的皮肤,贴着她的掌心轻轻搏动。
她将玉佩举高,对着坑底的探照灯转动角度,玉内的血丝竟随着光线流动,像是血管。
【未央,给我看看。】身后传来沈奕之的声音。
他穿着同款的工作服,金丝眼镜在风沙中依旧干净,笑容温和,语气是她听了七年的那种宠溺与纵容。
七年,从台大考古研究所的学妹学长,到共同发表论文的搭档,再到人人称羡的学界情侣,沈奕之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住媒体的闪光灯,替她补足论文里引用的文献缺漏。
她曾经以为那是爱。
颜未央没有回头,只是将玉佩往胸前收了一下。
【林鹤年老师交代过,这枚巫后魂玉出土后必须立刻密封,现场不能直接上手,血沁可能含有未知的矿物毒性。】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哑,却依旧冷静。
坑底的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十度,她的指尖已经有些发凉。
沈奕之走近了一步,靴子踩在松动的封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就是太谨慎了。我们在这座墓里困了四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主墓室的魂玉,难道不该第一时间确认它的真伪?未央,你忘了吗,这篇《巫后玉魄考》挂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只要确认这块玉是真的,我们就能在明年的国际考古年会上拿下首奖。】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来,给我,我帮你拿去做现场光谱。】
颜未央终于转过身。
她看见沈奕之眼镜后方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柔的眼睛,此刻在探照灯的逆光里显得异常地亮,亮得有点贪婪,有点焦躁。
她的视线落在他微微收紧的下腭线条,还有他另一只藏在身侧、已经握成拳头的手。
她的心口没来由地缩了一下,常年鉴定器物练就的直觉让她对人的谎言同样敏感。
【沈奕之,你在紧张什么?】她低声问,凤眼微微瞇起。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什么。
沈奕之脸上的温和瞬间凝住,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臂,坑边的木制栈道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未央,别逼我。】他轻声说,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刀锋,【这块玉本来就不属于你。你家境普通,能走到今天是靠谁?是我把你从大学生带进发掘队,是我把你的名字写进国科会计划。没有我,你只是大稻埕旧货摊里帮人看玉镯的小妹。把玉给我,我保证你还是台大最年轻的副研究员,我们还能结婚。】
颜未央只觉得荒谬。
她看着这个男人,七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重新冲刷,她想起自己熬夜为他校订论文、将田野日志的关键断代让给他署名第一作者、甚至在媒体前替他掩饰对西域断代的无知。
她以为的相爱,原来是一场长达七年的剽窃。
她握紧了玉佩,玉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你休想。】
沈奕之笑了,那笑容终于不再伪装,露出底下阴冷的算计。【那就别怪我。】
他出手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学者。
左手猛地扣住颜未央的手腕,右手狠狠推向她的肩头。
颜未央脚下是为了保护壁画而架设的临时栈道,木板本就因风化而脆弱,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
她听见自己后脑撞上殉葬坑内堆积的陶俑碎片的闷响,剧痛从后脑炸开,眼前一片白光。
世界天旋地转,她看见沈奕之上方的脸在探照灯下被拉长,金丝眼镜反射出冷光。
【去死吧,颜未央。只有死人不会跟我争。】他低声说,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