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梁重的小平房,惜雪大失所望,这里竟然是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居,没有任何建筑特色,甚至连简单的木雕和石雕都没有,都不如乐正夕的小四合院有历史的厚重感。
杨君浩只叩了一下门,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就出现在门口。
这位道骨仙风的老人,不但腰背不弯,而且双眼炯炯有神,既有平易近人的学者气,又有一股庄严的帝王之风。他身穿普通的中山式服装,却让身后本来也很普通的小民宅都跟着熠熠生辉。
惜雪连忙鞠躬行礼,对老人说:“久闻梁老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是惜雪三生有幸!”
老人温和地看了一眼惜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杨君浩身上的咖啡渍,淡然一笑,客气地伸出右手向屋里让两人,字正腔圆、底气十足地说:“进来吧,孩子。梁重的微名只属于浮世,不值一提。只有无己、无功、无名,无所依凭,才能游于无穷。”
惜雪暗想,奇怪了,这梁重怎么也像爷爷那样说话呢?而且内容都差不多。难道他们是同一个地方毕业的?
梁重的这句话,惜雪实在太熟悉了,这来自庄子的《逍遥游》。她连忙恭恭敬敬地回复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梁老先生虚怀若谷,值得我们小辈去精学!”
“君浩,你的团队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梁重温和地一笑,又将目光看向杨君浩。惜雪看见杨君浩的脸上难得一见的紧张,心里有些得意,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镇得住目空一切的杨君浩的人存在。
“师父,这小丫头在我们团队里算最差的。”杨君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瞥了一眼惜雪。
惜雪对杨君浩瞪起眼:“我不算最差的,杨总!我是根本都没资格排进您的团队的。”
梁重微微笑了一下:“人不轻狂枉少年!你们两个骨子里都那么骄傲,平日里相处得可算融洽?”
“梁老先生,我和杨总平日里的相处,全依赖于他在公司的位置。如果他不是我老板,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说上任何一句话的!”
梁重又是哈哈一笑,礼让着他们坐上木椅。杨君浩连忙接过梁重手中的茶壶,依次倒上茶。一时满屋子茶香扑鼻,沁人心脾。惜雪闻着这茶香,竟然与乐正夕四合院前院里茶杯中的茶味类似,不觉又想起那些谜团来。
“梁老先生,您是不是为了那小四合院的事情找我来?”惜雪单刀直入切入主题,梁重也没掩饰,直夸惜雪聪明。
惜雪心说要不是自己上了新闻,怎么能见到大人物?一切偶然背后都隐藏着强大的必然,事事还不都是爷爷说的那个道理吗?她抿了一口浓香四溢的茶:“那小四合院暗藏了一些京派机关,说来确有蹊跷。不过您是徽派匠师,对京派也感兴趣吗?”
惜雪正要谨慎地打开话匣子,梁重却不感兴趣地毅然打断了她:“丫头,我对那小四合院的机关,甚至那四合院,一点儿不想了解。其实,我只想跟你打听一件东西。”
“哦!是什么?”梁重竟然不是冲着小四合院里那匪夷所思的机关来的,这倒是让惜雪大吃了一惊。
“我就是想问问,你在那四合院里,可看到一本民国时期的黄皮日记本?应该很古老了,是一个叫恩陈的女人写的。”
“啊?”惜雪露出吃惊的神色,刚要说话,转念一想,爷爷将日记本藏在木梁之上,也从未跟自己提起,肯定是秘密。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并没见过什么黄皮日记本。”她看梁重温和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又追问了句:“梁老先生,这日记本有什么故事?跟那四合院有关系吗?”
梁重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丫头,既然你没见过日记本,为什么在我问你之后,要迟疑10秒钟呢?”
“这,不过是人的正常反应而已吧。”惜雪龇牙一笑,心里一惊。
梁重却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头:“正常的反应最多5秒就够了。”
“您这也太较真了吧。”
“5秒算较真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做木活,难道不在意那分毫之差?”杨君浩蹦出来一起质疑惜雪,却解了她和梁重之间形成的短暂的尴尬。
梁重语重心长又表情诚恳地说:“孩子,那本日记是一个笔名叫恩陈的女人的遗作,也是我师父李兴宇最宝贵的珍藏。在动乱年代,日记本被抄家抢走,师父几乎崩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换得日记的平安。但是几经辗转,日记本一直也没有回到他手里,这是他毕生的遗憾。他临终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日记本,因为那已经变成他的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从师父去世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日记本的寻找。前阵子我看到四合院的新闻,立刻就想到了那本日记。我觉得,这大概是老天怜悯,没辜负师父的毕生执念。君浩在圈里认识的人多,我嘱咐他一定帮我找到那个四合院的当事人,没想到,他不但认识,还这么熟。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不过,既然你没看到日记,那是我多虑了,你也不要介意我刚才的咄咄逼人啊。你俩先坐一会儿,我去安排午餐,让你们尝尝地道的徽?菜。”
梁重离开的时候,眼中竟然含着泪花,表情满是失望和无奈。
惜雪满脸错愕地看了看杨君浩,杨君浩却对她撇了撇嘴:“看什么,能吃到我师父做的徽菜,你才真的算是三生有幸!”
惜雪懒得理他,站了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踱着脚步,琢磨着恩陈的日记又跟这个李兴宇有什么关系。突然,她把目光停留在墙角的一个精致的小条案上,因为条案上面堆放着一些近期寄给梁重的信件和明信片,其中一张明信片露出了一角,上面的字迹颇为熟稔。
惜雪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眼,确认那是李文轩的字无疑。
她控制着沉重的喘息,轻轻用手指将明信片从信件堆里拨了出来。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祝梁老先生安康幸福!轩有要事关乎匠技,望速回复。轩敬至!”邮戳上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两周前,发出地点在陕西省礼泉县城。明信片下方留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惜雪颤抖着手拨过去,听到了此号码已停机的提示。
她又颤抖着手翻到正面,这是典型的风景明信片,是从当地邮局寄出来的。明信片的内容是西北九嵕山,也就是著名的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合葬陵墓昭陵所在地。
两周前?难道这真的是李文轩?
惜雪目瞪口呆,舌挢不下。杨君浩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惜雪手中的明信片,哼了一声:“师父的粉丝来信都会堆放在这里,通常他都不怎么看,没想到却让你发现了大消息!这就是你那失踪了一个月的未婚夫的名字吧,我看他根本没事,肯定是恐婚了,不过谁又敢娶你这样的……”
杨君浩还没说完,梁重再次走了进来,他看着惜雪脸上的表情,警惕地问:“孩子,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