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敬尧昨晚发来的高管档案里写着:陈则明,三十一岁,哈佛设计学院毕业,三年前被沈若谦从一家国际建筑事务所挖来负责轻资产板块。
他手上有两个专利,发表过七篇关于旧建筑活化的论文,是他这个领域里最年轻也最有天赋的设计师之一。
他本来可以去任何一家顶级事务所,拿三倍薪水,但他来了云上。
章敬尧在档案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沈总生前曾说:则明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人。但也最固执。”
“走吧,带我看看。”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安全帽。
不是工地上统一配发的,是她自己的,白色,侧面印着她名字的缩写。
她在云上实习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年暑假去不同板块轮岗,安全帽一直带在身边。
陈则明带她穿过工地。
碎石路面上长满了杂草,几根巨大的钢梁横跨头顶,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
墙面上还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红色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一边走一边讲。
这个项目占地四万多方,原来是一家棉纺厂,九十年代倒闭之后一直闲置。
沈若谦三年前拿的地,规划做文创综合体,旧厂房改造,保留原有的工业骨架,嵌入数字展览空间和文创商业街区。
他做了十几稿设计方案,从空间规划到产业导入到运营模型,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手画的。
项目停了九个月,他每天蹲在工地上看草从砖缝里长出来。
他们走到旧厂房的主车间。
挑高将近二十米,北向一整排锯齿形天窗,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满地碎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车间中央有一根最大的钢梁,锈迹斑斑,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保留。沈若谦,3月12日”。
沈今棠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风从天窗的裂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
逆光中她的轮廓分明,每一道线条都被光重新描过一遍。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美得让人胆怯,怕不小心就碰到刀口。
陈则明站在她旁边,忽然说:“沈总,你十六岁那年来云上实习,我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你。你穿一件白T恤,戴个安全帽,蹲在章总旁边翻凭证。我经过,看见你在吃一根光明冰棒。你咬了一口,太硬,皱了眉。后来你每年暑假都来,我每年都找理由去总部开会。你大概从没注意过我。”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她以后会不会回来。后来你去了伦敦,我想,不会了。结果你回来了。”
沈今棠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是浅褐色的,眼尾几道细纹。
他抬手摸了摸安全帽边缘,指节上一道新划痕。
她忽然就听明白了。
他等的从来不只是这块地。
她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伸手碰了碰他帽檐上那张黄便利贴。
“V3。你改了三版。前面两版呢。”
“在宿舍。第一版从1949年开始。第二版从1921年。第三版从1895年。棉纺厂建厂那一年。”他说,“我想让每个走上去的人,第一步就踏进这座城市的年份里。”
沈今棠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重新贴正。
“你知道我爸最喜欢你什么吗。”她说,“你做的不是建筑。是你自己舍不得让它们消失的东西。他留下的人,都是这样的人。”
陈则明看着她帮他贴便利贴的手。指腹有薄茧,是多年握笔签字的痕迹。
这双签过无数文件的手,轻巧巧地碰了一下他的安全帽,竟比什么奖章都重。
她太懂一个人心里最想要什么了。
她刚才那句话,刚好落在他那九个月日日夜夜最空的那一处。
他带她进了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