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比外头窄,红砖被年月熏得发黑,只顶部一圈天光,在底下投出一个正圆。
空气里有煤灰和铁锈味。
他指给她看那半截螺旋楼梯,钢架已经架好,台阶还没铺全,每一级都刻着一个年份。
他说这楼梯他画了三个月,每个年份都是他自己手刻的。
她沿阶而上,走到最高那一级还没完工处,仰起脸。天光从烟囱口直直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光里。
她十七岁那年,她爸带她来看这块地,就站在这个位置,说,你知道烟囱为什么要留吗?
她说,因为它是标志。
她爸说,不是,因为它高。
在上海,高的东西就是钱。
可他又说,这个是例外。
它高,是因为它值得被记住。
后来她去了伦敦,看过伦敦眼,碎片大厦,见过无数比这烟囱高得多的楼。
再没有哪一栋,让她觉得值得被记住。
此刻她站在这里,仰着同一道天光,忽然很想告诉她爸,她知道了。
她转过来,看着陈则明。“这个项目,我来推动。”
他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
光从她背后打下来,她的轮廓像被谁用金线勾过。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
他说你爸以前也说过这句话,每次说完都要加一句,则明,你得等。
他到底没再说下去。
眼眶有点红。
沈今棠看见了,没戳破。她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
“陈则明,我记得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你的时候。”
他一怔:“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站在走廊对面,端一杯咖啡,假装等人。我冰棍吃完了,你还在装。”她走下来,到他面前,近到两顶安全帽差点碰着。
“项目你等了九个月。现在它活了。去把你的团队叫回来,明天我要看到复工计划。”
他说现在就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安全帽别摘,前面有根钢梁低。然后他大步朝工棚走,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工棚门口。微信里陈则明的备注多了一行字:“陈则明。可用。V3”
她收好手机,转身往外走。
工地门口,梧桐树的影子正在慢慢拉长。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那座烟囱正在晨光里安静地矗立着,顶部那一圈铁锈色的箍环被照得很亮。
她爸留下的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块地,不是那栋楼,是这座烟囱下面站着的人。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整。从这里到云上酒店,二十分钟车程。董事会十点开始。她发动了车,驶出杨树浦路。
手机在副驾驶上亮了一下,是方敏的微信:“听说你去了杨浦。陈则明刚才在轻资产的群里发了四个字——‘项目活了’。然后整个群炸了。”她打了两个字:“知道。”放下手机,把车汇入延安高架的车流。
窗外上海的春天正在慢慢升温,梧桐树开始抽新叶,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想起陈则明最后那个眼眶微红的笑容。
一句话够他再干九个月,再建一座烟囱,再把每一级台阶上的年份手写一遍。她不需要给他更多。他只需要知道她在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