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伤口就跟着疼一下。
疼得厉害,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可我不能晕,咬着牙,撑着,趴在那马背上,像一摊烂泥。
那个黑瘦的将官骑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件货物。
我动了动嘴,用藏话开了口。
“谢——谢谢朝廷的救命之恩。”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满嘴的血腥味。
他听见了,转过头来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话回我。
“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从狼部购买的马匹,陇西军很满意。这次来,本是买马的。恰好抓了几个金川部的游骑,才知道他们想抓你。”陇西军。
不是西宁太守的人。
是陇西军。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松了一下。
陇西军,那是朝廷在西边的精锐,归陇右节度使管。他们跟西宁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文官收礼,他们打仗。文官讲规矩,他们讲实力。
他们来买马。
狼部的马。
他们很满意。
所以他们救了我。
我趴在马背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换成了汉话。
标准的汉话。字正腔圆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那种汉话。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个部族做大吧?”他的马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是那种“这人不对劲”的光。
我继续说,那声音还是沙沙的,哑哑的,可那话是清楚的。
“关于金川部想吞并狼部的事,想必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了吧?这次来,除了买马,更是要震慑金川部吧?”他勒住马。
那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血糊糊的脸,望着我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
他开口。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里发出来的。
“你怎么会汉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我说,“我本来就是汉人。当然会说汉话。”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小了,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光在闪。
“汉人?”“汉人。”他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节度使大人的计划?”我没直接回答。
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张黑瘦的脸,这双眯着的眼睛,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皮。
“将军,”我说,“可以叫我韩天。”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扔进他心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大张大合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