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肚子上的肉隨著脚步一颤一颤,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你……去了苏联,还回来不?”
“回来。户口在这儿,妈和光福还在这儿。我去学习,不是移民。”
刘海中停下脚步,看著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
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他忽然发现,自己需要低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表情了。“那……那你去吧。好好学。別给咱老刘家丟人。”
“不会。”刘光天顿了顿,“爸,晚上让妈多炒个菜吧,庆祝一下。”
“炒!”二大妈从厨房探出头,声音又亮又脆,“鸡蛋、豆腐、白菜燉粉条,全上!”
饭桌上,棒子麵粥难得煮得稠了些,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燉粉条,还有几根咸菜切成细丝摆在盘子中央。
刘光福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著刘光天:“哥,你毕业了是不是就能挣钱了?”
“能。以后给你买新书包。”
刘光福眼睛亮了,转头冲二大妈喊:“妈!哥说要给我买新书包!”
二大妈笑著拍了他一下:“就知道要东西。你哥刚毕业,钱还没拿到手呢。”
刘海中端著碗,闷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桌面:“这个,你拿著。”
刘光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钢笔,旧了,笔桿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铜色。
笔帽上刻著两个字:先进。那是刘海中五年前评上厂级先进工作者时发的奖品,他捨不得用,一直压在箱子底。
“爸……”刘光天抬头看著刘海中。
“去了苏联,好好写字。別给咱中国人丟脸。”刘海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
“知道了。”刘光天把钢笔揣进兜里,贴著胸口。
吃完饭,刘光天把碗洗了,然后回到里屋。
刘光福趴在炕上写作业,嘴里咬著铅笔头,眉头拧成一团。刘光天走过去看了一眼,数学题,简单的四则运算,错了两道。
“这里,先乘除后加减。”他伸手指了指,“你把顺序搞反了。”
刘光福“哦”了一声,擦掉重写。写完抬起头:“哥,你小时候也做错过题吗?”
“错过。错了很多次。”刘光天在炕沿上坐下,“错了就改,改完再错,错完再改。最后就不错了。”
刘光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刘光天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借著煤油灯的光写下:
1962年6月,提前毕业,入职市卫生局。铁柱、秀兰明年毕业,届时会合。下一步:莫斯科学习,青霉素工业化。秦京茹,笔尖顿了顿,添上……等我。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中院的老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
刘光福已经写完了作业,趴在炕上睡著了,铅笔还攥在手里。刘光天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和衣躺下。
九月份去苏联。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中试车间的交接、局里的报到手续、出国前的培训。事情很多。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睛,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