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影壁,走进西厢房。二大妈正在灶台边忙,锅里燉著白菜豆腐,香味飘出来。
刘光福趴在桌边写作业,看见他,蹦起来:“哥!”
“光福。”刘光天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支钢笔,“苏联產的,给你。”
刘光福接过钢笔,眼睛瞪得溜圆。黑色的笔桿,银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二大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天儿!你瘦了!苏联没饭吃?”
“有,吃不惯。”刘光天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妈,爸呢?”
“在里屋呢。”
刘光天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包,走进里屋。刘海中坐在炕沿上,手里端著茶缸子,里头的高末儿已经泡得没色了。
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爸。”刘光天把纸包放在桌上,“给您带的,苏联红茶。”
刘海中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那个纸包,牛皮纸裹著,上面印著俄文,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洋文。
“你……你自己留著吧。”
“您喝。暖胃。”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烟、茶、糖,不贵,但都是心意。
而且每次都说“您喝”“您抽”,不是“给你”,是“给您”。
“听说……你要建大厂了?”
“三座。华北、华东、西南。我技术总负责,但具体建厂有专人管。我主要还是两边跑,药厂和医院。”
“医院……”刘海中重复了一遍,“你还在那个协和?”
“是。钱主任的班,每周两台手术。”
刘海中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儿的苦味在嘴里蔓延。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走到他够不著的地方了。
“去吧。傻柱还等著跟你聊呢。”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海中忽然又叫住他:“天儿。”
“嗯?”
刘海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吃饭。”
刘光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知道了,爸。”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在院子里迴响。
中院的老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禿禿的,像一幅淡墨画。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他走回西厢房,刘光福已经睡了,二大妈在里屋收拾碗筷。
他坐在窗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下一行字:
1963年1月,回国。下一步:华北药厂选址,纯度九十攻关,协和手术。秦京茹,十五岁,中考在即。莫斯科的冬天很冷,但学到了东西。科罗廖夫教授说,技术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我记住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梦里,他站在一片白樺林前,树很高,叶子落尽了,枝丫上积著厚厚的雪。
远处有个人影,瘦瘦的,穿著蓝布褂子,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雪地里一闪一闪。他大步走了过去。路很长,但雪很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七年。”那个人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我还记著。”
“我也记著。”他说,“中考,加油。”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