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是在傍晚离开秦家村的。
秦京茹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著那个绣梅花的手帕,手指绞来绞去。
“光天哥,我在城里……能去找你吗?”
“能。你的学校离协和医院不远。周末有空,来医院找我。我在外科病房,跟护士说一声就行。”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刘光天转过身,看著她,“但记住,京茹,你去城里,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找我。主次分清,別让任何人看轻你。”
秦京茹点点头,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刘光天的脚边。“我记住了。五年。我等著。”
刘光天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长途汽车站走去,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走到土路尽头时,他忽然回过头。秦京茹还站在老槐树下,穿著那身崭新的蓝布学生装,辫子上繫著红头绳,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她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往村里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雀。
刘光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然后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来。
回到四九城,刘光天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钱主任正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著一份病歷,脸色凝重。“光天,有个病例,想让你看看。”
刘光天接过病歷,扫了一眼。患者,男,四十二岁,工程师,反覆胸痛三个月,加重一周。心电图显示st段压低,心肌酶谱异常。初步诊断:不稳定型心绞痛,冠状动脉狭窄。
“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早上。”钱主任说,“但有个问题。患者本人拒绝手术,说是怕开胸。家属做了三天工作,没用。”
刘光天放下病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我去谈谈。”
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窗户朝南,阳光充足。患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
“刘大夫?”他看著走进来的瘦小身影,眉头皱了起来,“我听说你们医院有个神童大夫,就是你?”
“是我。”刘光天在床边坐下,“但神童不敢当,我只是看书多,动手多。”
“动手多……”患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刘大夫,我问你,我这手术,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
“那百分之十呢?”
“死亡,或者严重併发症。”刘光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患者沉默了。他看著天花板,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画著圈。“我四十二岁,女儿十二岁,儿子八岁。我要是死在台上,他们怎么办?”
“您要是不手术,”刘光天说,“心肌缺血会越来越重,隨时可能发生大面积心梗。到时候,死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您要是手术,百分之九十能活,能看著女儿出嫁,能看著儿子长大。”
患者转过头,看著他:“你说得轻巧。百分之十,落在我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是。”刘光天没有否认,“但您想想,您这三个月,胸痛了几十次,每次都在鬼门关走一圈。手术是把鬼门关封上,不是打开。”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这是我做过的手术记录。去年到现在,主刀四十七例,死亡三例,都是晚期,送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像您这种情况,手术成功的,有三十一例,现在都活著,最长的已经三年了。”
患者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写著日期、姓名、诊断、手术方式、术后恢復情况。没有夸大,没有隱瞒,连併发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才十五岁,怎么懂这么多?”
“看书,练习,积累。”刘光天说,“我做过很多动物实验,也跟了很多台手术。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患者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好,我做。但有个条件,你主刀。”
“我?”
“对。我打听过了,你的手艺,比钱主任还稳。我这条命,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