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站起身,微微鞠躬:“我一定尽力。”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
无影灯打开,麻醉生效。刘光天站在主刀位置,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心里。
钱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瘦小的背影上。
“切口,胸骨正中切口,长二十厘米。”刘光天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整个手术室,“电刀分离皮下组织,胸骨锯开,心包打开。”
刀落下,血涌出来,吸引器嗡嗡作响。刘光天的手指探入胸腔,找到冠状动脉,用放大镜观察病变位置。“左前降支,近端狭窄百分之九十。取大隱静脉,做搭桥。钱主任,麻烦您取血管。”
“好。”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搭桥、吻合、止血、关胸,每一步都稳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钱主任在旁边配合,递器械、暴露视野,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心跳、血压、血氧,一切正常。
“缝合完毕。”刘光天直起身,把刀放进托盘,“清点器械。”
护士数了一遍:“完整。”
“送icu,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刘光天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洗手。水流哗哗,衝掉手上的血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钱主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光天,你知道刚才那个患者是谁吗?”
“谁?”
“某部总工程师,主持过好几个重大项目。部里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说要用最好的大夫。”
钱主任顿了顿,“你主刀,我没意见。但部里领导,可能觉得资歷不够。”
“资歷不够,手艺够就行。”刘光天擦乾手,“钱主任,我学医不是为了资歷,是为了救人。能救的,我救。救不了的,我认。但让我因为资歷不够而退缩,我不干。”
钱主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去吧,icu看看你的病人。从今天起,你刘光天,是心臟外科大夫了。”
刘光天没说话。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
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做主动脉夹层手术,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辈子,他十五岁,站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室里,刚刚完成第一例心臟搭桥。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他转身,走向icu。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夜里,刘光天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著窗外知了的叫声,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炕席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下一行字:1963年7月,主刀第一例心臟搭桥,成功。下一步:华北药厂投產,纯度九十攻关。秦京茹,十六岁,考上四九城高中。七年之约,还剩三年。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她比两年前高了一头,眼睛还是那样亮。我说这是投资,她说要付利息。我没要利息,但要了回报,五年后,来给我当助手。她答应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中院的老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
夏天还没过去,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他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樺林前,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个人影,瘦瘦的,穿著蓝布学生装,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风中一甩一甩。他大步走了过去。
路很长,但脚步很稳。
“三年。”那个人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我也记著。”他说,“好好读书,別分心。”
人影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但刘光天知道,她在笑。他继续往前走,白樺树的叶子沙沙响,像一截从旧日子里漏出来的尾音。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