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跟我妈说今晚去同学家住,要一起复习到很晚,可能不回来。
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应得很快:“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休息。”声音依旧温柔,可背影却有一瞬的僵硬。
我出门后并没有去同学家。
而是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坐到半夜。
玻璃窗外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两点十七分,我重新回到单元楼下。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格一格亮起,我把脚步放得很轻,轻到自己几乎能听见心跳。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里面忽然传来细微的慌乱声——像是有人急促地整理衣服,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迅速挪开,紧接着是压抑的呼吸被强行放平稳的迹象。
我推门进去。
客厅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沙发和茶几照得很清楚。
陈默坐在沙发上,衣服整齐,深色卫衣的下摆平平整整,甚至连鞋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还亮着,声音开得很小。
看见我,他抬起眼,表情有一瞬的僵硬——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梨涡还没来得及陷下去——随即恢复自然,笑着说:
“这么晚还在?”我把上次的问题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尽量平静。
“路由器又出问题了。”陈默把遥控器放下,语气轻松,“你妈叫我过来看看。刚弄好,正准备走。”
我走到路由器前。指示灯绿着,闪得平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故障的痕迹。机身甚至有一点温热,像是刚被人手碰过。
厨房方向传来水流声。
我妈端着两杯水走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笑容来得很快,眼角那点极浅的纹都跟着弯起来,可她今天穿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有点皱,像是被谁用力抓过又匆忙拉平。
锁骨上有一小块可疑的红痕,颜色偏深,边缘还有点模糊,被她用碎发遮住了大半。
她把其中一杯水递给我,另一杯放在陈默手边,声音温柔如常:
“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喝点热的。这么晚了,别着凉。”
我接过水杯。
杯壁还烫手,里面的水却已经不冒热气——像是倒好之后又放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
她的耳尖红得不正常,呼吸比平时稍沉一点,唇瓣上有一小块被咬过的浅白痕,很快又被她用舌尖舔湿。
陈默已经站起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那我先走了。路由器应该没问题,有事再叫我。”
我点头,送他到门口。
楼道的冷风灌进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
他下楼的脚步声节奏平稳,很快消失在转角。
我关上门,锁舌弹回的声音在玄关里显得很响。
我妈已经转身回厨房,开始收拾那两只杯子。
水声响起。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稳,可挽起的袖口下面,小臂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捏过。
只是把那杯已经不热的水放回茶几,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带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我妈可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了。
那道锁骨上的红痕、领口的褶皱、倒好却放凉的水、陈默瞬间僵硬又迅速恢复的表情,还有路由器那盏亮得过分平稳的指示灯,全都像细小的刺,一下下扎在我心里。
刺越扎越深,疼得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我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也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