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新宿警察署地下留置室的走廊比平时更安静。
诗织跟在女警身后走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到墙壁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轻微地闪烁——不是完全熄灭,而是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回来,像是这栋建筑本身也在疲惫地眨眼。
她今天穿着庭审结束后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西装裙,高跟鞋踩在磨砂地砖上的声音比上次更清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女警在走廊尽头刷了工作卡,电动锁发出低沉的蜂鸣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弹开。
“十五分钟。”女警说,声音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今天律师也在。律师在场不影响探视时间。”
诗织点了点头,走进探视室。
黑崎优真已经坐在透明隔板对面了。
他今天没有穿囚服——因为刚结束庭审,身上还穿着那套从拘留所借来的深蓝色西装,领口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那道被手铐勒出的浅红色印痕。
但他的脸比上次看起来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好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从脊背里透出来的东西。
庭审上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身边坐着田中律师,正在往公文包里塞文件,看到诗织进来后点了点头,站起来退到探视室角落,给了两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诗织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她笑了。
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种,也不是在法庭上强撑着的那种。
是看到他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被人用水随便抹了两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人拽出来却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的时候——她忍不住的那个笑。
“你的西装。”她说,“袖子。”
黑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半截小臂的袖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给我找了件最像样的。说是出庭要穿正式。我说这玩意儿袖子太短了——他们说没有别的了。”
“还挺帅的。”
“——你少来。”他把脸别开,但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诗织看着他的耳朵,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他不好意思了。
“今天——”黑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视线从墙壁转回到她脸上,“你在法庭上——说的那些——”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台面上,指节曲着,像是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这里面待了多少天,没有一天怕过。但今天你站上去的时候——我怕了。不是怕法官判我。是怕你站在那儿——被他们问那些问题——我不在你旁边。”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他不是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她看到的不只是血丝。
她看到他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怕什么。”诗织隔着玻璃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你的女人。你不在我旁边——我也是你的女人。”
黑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把手掌贴在了透明隔板上。
诗织也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凉的,但两个人的掌心在同一个位置,隔着透明屏障对在一起。
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两圈,手指整整齐齐地嵌在他的手指投影里。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新的旧伤疤——不知道是在留置室里不小心蹭的还是在什么地方弄的——然后把拇指在玻璃上轻轻移了一下,像是隔空摩挲着那道疤痕的边缘。
“田中律师说,下周四宣判。”诗织说,“他说法官有可能判缓刑。如果真的判缓,你下周四就能回家。”她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如果没缓呢。”黑崎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周四带干净衣服来接你。不管判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要有干净衣服穿。”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