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0日·港城江湾公馆·深夜23:47]
父亲走了。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那只贴满航空公司标签的行李箱上了车,亲了亲弟弟的额头,对母亲说了句“家里辛苦你了”,车门关上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嘴角那种我前两天见过的笑又浮起来了。
车尾灯消失在凤凰木的树影里。母亲站在门廊下,手扶着门框,一直看到车影彻底没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进屋。
“妈。”我站在楼梯口喊她。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平常那种温和的笑:“怎么了?”
“你…”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书店买几本教辅。”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六陪你。”
这孩子,都十七了,还学会拐弯抹角跟我说想让我陪了。她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酸。是不是我又想多了。
我看着她走回厨房的背影,心里那点话到底没说出口——我想说的是:爸走了,你一个人带弟弟,晚上早点睡,门锁好。
我其实还想说:纪云野那人,你小心他点。
但我没说。我是继子,说这些话,反而像是我在防着谁。
周六上午,母亲真的陪我去书店,弟弟骑在她肩上咯咯笑。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及踝长裙,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套着肤色丝袜,脚上一双白色乐福鞋。
港城十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头给弟弟擦嘴角的糖霜,侧脸干净得像一幅玻璃画。
我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忽然有点恍惚——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可我兜里还揣着那盒没拆完的摄像头。
下午回到家,纪云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院子里,坐在凤凰木下的藤椅上,手边一杯咖啡,看着弟弟在草地上追蜻蜓。
他看见我们回来,笑着招了招手:“婶婶,景骁,回来啦。小墨,看表哥给你带了什么——伦敦的恐龙糖。”
弟弟尖叫着跑过去。母亲笑着摇头:“你就惯他吧。”
“小孩嘛。”纪云野笑,目光在母亲身上落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婶婶穿这裙子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你就会说话。”母亲没接他的目光,进了屋。
好看是好看。
纪云野端着咖啡,看着她的背影隐入玄关的阴影里,心里想。
但更值钱的,是这宅子里那份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姑姑说的没错,这家人,空得很。
我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纪云野看母亲的眼神,和昨晚在机场看我不一样——他在看我的时候,眼里有研究的意味,像在读一本书的目录;看母亲的时候,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黏稠的光,像是隔着玻璃看橱窗里的东西,先估了价,再看怎么搬。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那股混着烟味的须后水。
他说:“景骁,表哥有句话想问你——你婶婶以前跳舞那会儿,是不是特别招人喜欢?”
我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他笑了笑,“伦敦那边,跳芭蕾的女人都金贵。我就是想,你婶婶怎么舍得退下来,嫁到这宅子里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