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暑气终于收敛了一点。
田埂上的泥土还是温热的,踩上去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软绵绵的,像发酵了一半的面团。
水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层一层推到天边去。
空气里有稻花的味道,还有沟渠里水草泡久了的那种微腥的清甜。
远处有牛在叫,闷闷的一声,拖得很长,像是对这个漫长的夏天有什么意见。
林栀走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领口被她自己剪过,剪得不太整齐,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锁骨。
衣服洗了很多次,布料薄得能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没有穿内衣——不是故意不穿,是天太热了,她懒得穿。
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蜜样的光泽。
上臂内侧没晒到的那一条倒是白的,界限分明,像是有人用尺子量着画了一道线。
“你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揪了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甩。
陈屿跟在后面,落后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路很轻,帆布鞋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头发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
他低着点头,看着前面林栀的脚后跟——她穿了一双很旧的人字拖,脚踝细而有力,跟腱拉出一条清晰的线条。
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颗小痣,褐色的,芝麻大小,他从小看到大。
“走太快了。”他说。
“是你走太慢了。”林栀转过身,倒着走,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你这个速度,等走到村口天都黑了。”
她倒着走也很稳,肩膀微微晃着,人字拖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嘴角沾了一片狗尾巴草的碎叶子,她没察觉。
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眉毛的位置——不是眼睛,是眉毛。
她的眉骨很高,眉形是天然的上挑,配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但她现在在笑,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犬。
“在看什么。”他问。
“看某个走不动的笨蛋。”林栀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点。
田野中间有一条小溪,从山脚下蜿蜒过来,把稻田切成两半。
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才没过小腿肚子,水底是鹅卵石和细沙,踩上去硌脚但很舒服。
溪上架了一座小石桥,说是桥,其实就是三块青石板并排搭在两岸,连栏杆都没有,长满了青苔。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里玩,夏天把脚泡在水里,能坐一整个下午。
林栀走到桥边就停下来了。
“过来。”她蹲下身,把狗尾巴草放在石板上,开始脱鞋。
陈屿走到桥边,站在她旁边,看她把人字拖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她的脚背晒得比小腿浅一点,脚趾修长,趾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前两天刚剪的,用的是厨房抽屉里那把剪指甲的老剪刀。
大脚趾的趾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纹路,她小时候踢到石头留下的,这么多年了还在。
“水凉不凉。”陈屿问。
林栀已经踩进去了。溪水没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水面,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又张开,像某种试探水温的水鸟。
“凉。”她抬起头,冲他笑,“下来。”
陈屿犹豫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解鞋带。
他把鞋脱得很整齐——鞋带松开,鞋舌拉出来,两只鞋并排放在石板边缘。
袜子也是,卷成一小团塞在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