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的臭氧味和旧档案纸的干燥气息。
他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会议室方向传来安小棠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预算表不要做成流水账,每一笔支出必须注明对应的活动项目和负责人。上次的结果是什么?几个部长对着一个笼统的总数在瞎猜。不要有下次。”
沈倦之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是敞开的。
安小棠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正用笔尖点着某处给对面的文体部长看。
旁边还坐着外联部、财务部和生活部的部长,每人面前都摆着摊开的笔记本,气氛肃穆得像个小型法庭。
他敲了敲打开的门框。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安小棠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零点三秒——比看其他人多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
没等其他人说话,沈倦之先开了口:“安主席,我来搬宣传物资。”
几个部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宣传部来搬宣传物料,这种事在学生会大楼里发生的频率大概和饮水机换水差不多。
坐在靠门位置的生活部部长甚至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对话空间。
安小棠放下笔,语气平淡如白开水。“物资仓库放不下了,先堆在我办公室更衣室里。你去找小王同学带你过去开门。”
沈倦之点点头,(还真是滴水不漏。)
他临出门时回头瞄了一眼——零点一秒。
就那零点一秒,安小棠的目光恰好从文件边缘抬起来,穿过几个部长低垂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冰冷,只有一丝狡黠、得意的微光。
然后那道光瞬间熄灭,她重新变回严厉的主席,钢笔尖落回纸面,对文体部长说“你继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王是学生会办公室的值班干事,大一新生,戴黑框眼镜,对沈倦之这个宣传部副部长带着明显的敬意。
他拿钥匙开了安小棠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沈部长,要不要我帮忙?”
沈倦之挽起袖子。“你去忙吧,我自己就行。”
“可是东西好像挺多的——”
“一时半会儿搞不完。”沈倦之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你快回去值班,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电话,你们部长又该找安主席告状了。”
小王犹豫着但信服地点点头,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转身小跑着回值班室了。
沈倦之推开更衣室的门,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照亮了整个空间。
(好家伙。)
四个大纸箱整整齐齐摞在墙边,每个都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侧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
箱子旁边还堆着好几个小纸箱,码得和俄罗斯方块一样密。
(安小棠,你这么多衣服怎么穿得完啊。)
这个念头不是疑问,是一句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昨晚她在Kigurumi里扭动身体时乳胶发出的吱吱声,想起她戴着头壳歪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她在湖边把头壳抵在他胸口说“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整晚的普通人”——然后他看着眼前这四大箱、若干小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遇见他之前,真的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买这些衣服,一个人穿,一个人在头壳里呼吸,一个人把秘密塞进更衣室的柜子,然后锁上,回到会议室,继续做刀枪不入的安主席。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纸箱边缘。
兴奋和疲惫同时涌上来。
兴奋是因为——从此以后,这些五颜六色的服饰、这些肉粉色的乳胶、这些可爱的头壳,全都会藏到他的阵地。
不是谁的办公室的柜子,不是宿舍的床底,是只有他和她知道门牌号的那个房间。
疲惫是因为——四个大纸箱,若干个小纸箱,从三楼搬下去,装车,开到后山小区,再搬上十二楼,想想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