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母后去了,皇兄疯了,如今我已经没有家了家?
姜岁安一时恍惚之间想起了自己的家——
漫长而煎熬的风雪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当和亲的队伍真正踏入蒙古十八部的腹地时,预想中蛮夷的冰冷与刺骨并未降临。
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浩瀚如海的广袤草原,与迎风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
队伍刚刚停下,地平线上便扬起了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马蹄声。
一对骑兵向他们奔驰而来,队伍中间是一位身着绯红色紧身藏袍、腰系金丝革带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纯白如雪的骏马,如同一团烈火般疾驰而来。
那是大汗阿斯尔的表妹——其木格。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极其英气爽朗,皮肤是日光下晒出的健康麦色,眉眼间全是草原儿女的飞扬与豁达。
见到小岁安掀帘下车,其木格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岁安冰凉的小手,爽朗的笑声传遍了风雪,她别扭生硬地说着中原话:
“中原公主?真像个好看的娃娃!我是其木格,大汗命我来接你们回家!一路辛苦了吧?今天冬天来得早……”
她没有中原贵族的虚伪与刻板,性格热情得像是一阵春风。小岁安怯怯地应声,却也放下心来。她喜欢其木格。
在其木格的亲自护送下,和亲队伍缓缓驶入了蒙古十八部最核心的汗庭大斡耳朵。
出乎岁安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中原人想象中冰冷简陋的土城,而是一座巍峨磅礴、极具草原特色的金顶汗宫。
那不是用砖石砌成的死板宫殿,而是由整整数百顶巨大的毡帐交错相连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主殿“金顶大帐”高耸入云,顶端镀着耀眼的纯金,在塞外的日光下散发着恢弘的光芒;大帐四周的帷幔皆是用沉厚而昂贵的白羊毛毡压制而成,上面用金线和红线刺绣着象征黄金家族的雄鹰与巨狼图腾。
踏入金顶大帐,一股夹杂着松木香与烤肉甜香的滚烫热气扑面而来。
大帐内部宽敞得能容纳数百人举行犒赏大宴。
地面上铺满了厚达数寸、色彩斑斓的西域地毯,脚踩上去如同陷进云端;巨大的铜制火盆里燃烧着高品质的松木炭,噼啪作响,将整个大帐烘得温暖如春。
两侧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黄金酒器与粗犷的银质餐盘。
为了接风洗尘,其木格亲手捧上了草原最高规格的饮食。
那是一盘盘烤得外焦里嫩、金黄冒油的整羊羔,散发着诱人的孜然与野香草的气味;旁边搁着刚熬好的马奶酒与浓郁咸香的砖茶奶皮,还有装在木桶里、酸甜可口的大元果。
“大汗领兵远征西域去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中原规矩多,大汗说等他凯旋了,再给你补一场全草原最热闹的婚礼!”
其木格一边撕下一块最嫩的羊里脊塞进岁安手里,一边笑嘻嘻地眨眨眼,“这段日子,我带你玩!”
姜岁安虽然对这位大汗很好奇,但不用立刻见面倒是让她放松下来。
“大汗凶吗?”
“呃,有一点”
“诶诶诶,你别要哭啊,但他可厉害了,他可是我们草原所有人心中的英雄……”
其木格给小岁安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在蒙古十八部辽阔无垠的史册里,阿斯尔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名字。
他是草原百年来最年轻的大汗。
十六岁那年,老汗王骤然崩逝,十八部贵族蠢蠢欲动,各怀鬼胎,试图将这个羽翼未丰的少年撕碎瓜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过半大骨架的少年,竟凭着一股狠戾至极的狼性,一刀斩下了叛乱叔父的头颅,血洗了整片大斡耳朵。
二十二岁,他便以雷霆之势一统纷争不断的蒙古十八部,弯弓饮羽,踏碎西域十二国,将黄金家族的战旗插上了皑皑雪山之巅。
姜岁安痴痴地听着故事,心下暗自庆幸,她既然来了,就一定要为了大晟好好平衡两国的关系,千万要避免家人和故国受到伤害。
用过宴席后,其木格带着岁安一行人到了安排的住所,一顶紧挨着金顶大帐的白缎软毡宫帐。
那座宫帐内部极其考究,帐顶挂着琉璃小灯,榻上铺着软绵绵的白狐皮,连洗漱用的水盆都是用黄铜雕花的。
最让岁安感到安心的是,其木格特意将随行的素竹、采薇以及萧凛等暗卫,全都妥善安置在了离她最近的侧帐里。
那一夜,躺在温暖舒适的狐皮榻上,听着帐外不再凶猛、反而显得悠远绵长的风声,岁安一直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了。
这里没有中原深宫里步步惊心的阴谋算计,没有繁文缛节的压迫感。这里的人纯朴、直爽,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善意。
窗外的天地那么大,风那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