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梅雨难得地歇了一口气。
天没有放晴,云还是厚厚的,灰白灰白地压在屋顶上,可是不下雨了。
空气又闷又潮,蒸笼似的。
一大早,河埠街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插着菖蒲和艾草,绿油油的一束,冲鼻子。
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在石板路上追着跑,笑得咯咯的。
我起得早,下楼的时候,铺子里没有人。灶上温着一锅粥,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她那手清秀的小楷:“在阿姐那里包粽子,粥在锅里。”
我喝了粥,走到隔壁的茶馆。
茶馆今天不做生意,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泡好的糯米、红豆、咸肉、蜜枣,还有一大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粽叶,绿得发亮。
温若梨坐在桌子一头,手脚麻利,一张粽叶在她手里一折一卷,填米,压实,缠线,三两下就是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
林苒坐在另一头,包得歪歪扭扭的,米漏了一桌子,正被她妈骂。
她坐在中间。
今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和我到桐溪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两条细瘦白净的小臂。
她今天薄薄地扑了一层粉,唇上点了口脂,脸颊被灶上的热气蒸出一点红,坐在姐姐和外甥女中间,看着倒像林苒的姐姐。
她低着头,把粽叶卷成一个小小的漏斗,一勺一勺地往里填米,手不快,包出来的粽子小小的,码在竹匾里,挤成一窝青雀儿。
“表哥!”林苒第一个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来快来救我,我妈说我包的粽子下锅就散,我被她嫌弃一上午了。”
“你那个是包粽子?你那是喂鱼。”温若梨头也不抬地说。
林苒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在她身边坐下。她抬眼冲我笑了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两张粽叶。
“这个我不会包。”我说。
“我教你。”
她把着我的手,教我把粽叶折成漏斗的形状。她的手指覆在我手指上,带着我折,填米,再把粽叶尾巴折过来盖住口子。
“压紧,”她轻声说,“不压紧,煮的时候会进水。”
我压紧了。她拿起一根棉线,绕着粽子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把那只粽子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还挺像样。”她说。
那只粽子的确不怎么像样,一个角歪着,棉线也缠得松松垮垮。可是她把它和她自己包的那些小雀放在了一起,放在竹匾最中间的位置。
温若梨从桌子那头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
中午过后,河上开始赛龙舟。
整个桐溪镇的人都涌到了河边。
石拱桥上,河岸上,临河人家的窗口和屋顶上,到处都是人,挤得满满的。
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卖凉粉的,卖糖人的,卖白兰花的。
卖白兰花的是个老太太,坐在桥头一只小竹凳上,面前的竹篮里铺着一块湿毛巾,毛巾上摆着一对一对的白兰花,用细细的铁丝串着,花苞鼓鼓的,白里透一点黄,香得冲人。
我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小伙子,买一对吧,”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送给心上人,别在衣襟上,香一整天。”
我没有解释。我掏出钱,买了一对。
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踮着脚往河上望。
她今天穿了那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九公分的细跟,站在台阶边上,脚尖踮着,后跟悬在半空,脚踝上绷出一道细细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