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来,从没有人在我面前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过。
在我们家,只有“你爸爸”,没有“你妈妈”。
“你妈妈”这几个字,就跟客堂间角落里那块一踩就响的地板差不多,谁都知道它在那儿,谁都绕着走。
我想问他认识的是哪一个,又觉得在奶奶的灵前问这种话不合适。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名片是米白色的,压着暗纹,上面印着: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严振东。
“桐溪。”我念了一遍。这个地名我从没听过。
“云泽省的一个小镇,离这儿不远。”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串佛珠在我耳边碰出一声轻响,“你会来桐溪的。来了就找我,有什么难处,跟严叔叔讲。”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撑开一把黑伞,踩着弄堂里的积水走出去,没几步就看不清了。
我捏着那张名片,后背一阵发凉。他怎么知道奶奶走了?他怎么那么肯定,我会去桐溪?
……
奶奶头七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她的房间。
那是二楼朝南的一间,窗外就是弄堂口那棵老梧桐。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水已经发黄;老花镜压在一本翻开的《澜城晚报》上;藤椅背上搭着她那件藏青色的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
我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才进去。
总觉得只要不碰这些东西,她就还会从楼下走上来,一边扶着楼梯扶手喘气,一边骂我又把湿毛巾扔在床上。
我从衣柜开始收拾,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
叠到她那件枣红色的丝绵袄时,我想起小时候每逢过年,她都要穿上它,带我去老庙街吃一碗酒酿圆子。
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圆子拨给我,说她牙口不好,吃不动这些黏东西。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骗我的。
床底下有一只樟木箱。
我一直知道它在那儿。
小时候捉迷藏,我想钻进床底,奶奶一把就把我拎了出来,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我长大了,再也钻不进那片阴影里,也就把这只箱子忘了。
我趴在地上,把它拖了出来。
箱子比我想的要沉,四角包着黄铜,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身已经长出了绿锈。
我翻遍了奶奶的钥匙串,没有一把对得上。
最后,我在她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只装雪花膏的铁皮盒子,盒子里没有雪花膏,只躺着一把用红绳拴着的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樟木的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又辛又凉,冲得我眼眶发酸。
最上面一层是奶奶年轻时的几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毛衣一件件捧出来,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十字捆着,打了一个死结。
我解不开那个结,只好找来剪刀剪断了麻绳。
油布打开,里面是信。
一沓,又一沓,用橡皮筋分成几捆,橡皮筋早就老化发脆了,我的手指一碰就断。
信封散开来铺了一地,有牛皮纸的,有白色的,也有印着红框的老式信封。
我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按邮戳上的日期排好。
一共二十一封。
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我:澜城市望潮区柳荫路二百一十六弄九号,沈渡收。
每一封的寄信人都写着同一行字:云泽省鹭汀县桐溪镇河埠街,若棠裁缝,温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