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到后来那个地方的时候,纸上有几点红,比上次少。
她侧过身,坐起来,两条腿并着,先低头看了看床单上的一小块湿,然后伸手把纸巾接过去,自己又擦了一遍。
“剩下的话我说。”她说,“我这辈子欠过两个人的钱,一个是我爸的医药费,我拿自己去还;一个是我自己还的四千三,我拿两年去还。这两笔我都还清了。以后我不欠任何人了。你要是想让我欠你,那你就留在这儿;你要是想让我干干净净地过,那你就走,今天就走。”
“比上次强。”她说。
“疼吗。”
“疼。”她说,“这回疼得浅一点。”
李媛媛去卫生间冲了澡,电热水器烧了六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裹着,穿回那件内衣和长裤,坐在床边,把那条床单叠了一折,放在床角。
“你先别走。”她说。
“我不走。”
“我说的是正经的。”李媛媛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李媛媛说完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
叶浩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四页复印件,复印得有点糊,抬头是“技术鉴定意见”,一共三条,最后一条下面有签字,字是一个人的手写体。
签名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光盘二张,编号甜甜-1、甜甜-2。
“这个是我上周三去要的。”她说,“我给城南所打电话,说要调自己的档案。他们让我去,我在窗口坐了四十分钟,最后拿这个出来的。”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李媛媛说,“我穿了那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窗口那姑娘不认识我,翻档案翻了二十分钟。”
“怎么给你的。”
“有个老同志在。他说原件二〇二四年就登记成‘缺失’了。”李媛媛说,“他把复印件给我,让我签了字,签的名字是这个。”
李媛媛伸手指了指那行手写签名:高长庚。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他欠我一句话。”李媛媛说,“他说这句话他憋了十九年。当年他那句‘不退就影响你儿子’是他自己加的,上边只是让他了解情况。他多说了那一句,我退了四千三。”
“那四页为什么缺。”
“他说不知道。”她说,“档案里那四页原件最后经手的人是他,他调走的时候没办移交。他还说了一句,说那年办案的不止他一个,上面催得紧,他不敢不办。”
“上面是谁。”
“他没说。”李媛媛说,“我也没问。那间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都在看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下又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叶浩问。
“我不办。”李媛媛说,“东西在你手里。你要办你去办,你办完了别跟我说结果,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要个说法。”
“想要。”她说,“我想要了十九年。二〇〇七年那天我从城南所出来,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想进去问一句‘凭什么’,最后没问。因为我一问,我儿子就跟着我一起站在那个门口。”
“现在我不怕站。”叶浩说。
“我怕。”李媛媛说,“我一个人怕就够了。”
李媛媛把信封重新折好,推到他手边。她推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推完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扣着,指头并得很齐。
…………
两个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躺了一会儿。
李媛媛躺在他旁边,背朝着他,中间隔了一拳。屋里那盏旧台灯开着,光很黄。她忽然开口。
“你明年还考不考。”
“考。”
“考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