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了就留在澄江。”叶浩说,“会计事务所在哪儿都一样。”
“你考上了,就要搬出去。”她说,“单位要房子,你要结婚,你要名声。你搬到哪儿去都行,就是不能从这间屋子里搬。”
“我不搬。”
“你先别答应。”她说。
李媛媛从床上坐起来,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头发散到肩上,湿的。
她把毛巾搭在床角,然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湿的,是干的。
“你听我说,”她说,“我今年三十九。你二十一。你到三十九的时候我五十七。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是哪一天你忽然觉得够了,嫌了,或者烦了,你就走了。走的时候你会恨我,因为你把自己最好的那些年给我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来。”
“因为我熬不住了。”李媛媛说,“我熬了二十年,就想有一间屋子,进门不用看你爸的鞋在不在。”
叶浩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有推。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最后,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
“别走。”
那两个字她说完就不说了。叶浩把手放在她背上,从上往下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把头抬起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不是求你。”李媛媛说,“我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
李媛媛重新把脸贴回去,贴了几秒,起来去灶台那边烧水。
两个人一人喝了一杯。
她洗了两个杯子,倒扣在灶台上,把台面擦了一遍,窗户关严,那盏台灯关了。
锁门的时候她把那把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你留一把。”她说,“我想来的时候我来,你想来的时候你来。谁也别问谁。”
…………
十点四十,两个人骑车回去。
还是那四条街。第一个路口,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月饼我给你爸留了一盒,给你留了一盒,你说哪盒是家里的。”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媛媛说,“给你那盒是五仁,给你爸那盒是豆沙。你爸不吃五仁,他知道家里不买五仁,你吃。”
第二个路口她没说话。叶浩蹬到路口当中,忽然慢下来,扭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五仁的。”
“去年中秋。”她说,“你爸单位发了一盒,你不吃,我吃了。”
第三个路口她把手放回他的腰上,放得很实,五根手指扣在他外套上。
第四个路口,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三楼的邻居在打电话。
她从后座下来,把外套抖了抖,把资料袋换到左手,先上楼,比他早一步。
叶浩锁车的时候慢了两分钟。
他上楼进屋,她已经把月饼盒放在方桌上了,一盒给父亲,一盒给他;她自己那盒拆开了,月饼切了四块,摆在盘子里。
“洗手。”她说,“你爸半小时后到家。”
“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给我发短信了。”李媛媛说,“说教研组会提前散了,他顺路买了排骨。”
第三副碗筷摆在左上角,摆得很正。她站在厨房里,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开始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