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重矩也站起身来,亲自将几人送到奉行所门口,临别时他压低声音道:quot;夫人可听说过京都近来的传闻?近卫信寻前些日子在几所寺庙里频繁会见各地来的公卿与僧侣,幕府派驻京都的所司代已将此报回了江户,将军虽未发作,心里必定是不快活的。这等时候,长崎的明商若能安分做生意莫要与京都方面有任何牵扯,对大家都好。quot;
田川松心中猛然警觉,微微颔首:quot;妾身明白,多谢大人提醒。quot;
出了奉行所,田川松才松了口气。
竹中重矩是幕府的人,但他的根基在长崎,长崎的繁荣靠的是税收,大明商人是给他创造税收的人。
他担心明商与京都往来会激怒幕府,连累长崎的贸易,他对幕府谈不上死忠,却不敢公然违逆,为了今年的税收政绩,适当透露一点内幕也很正常。
另一边,历经四十余日的昼夜赶工,领事馆的主体建筑已拔地而起。
正门面朝品川湾,是一座三开间的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明驻日本领事馆几个大字。
门楼两侧延伸出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嵌了铁蒺藜,四角各设一座瞭望塔。
墙内分前后两进,前进是大堂、议事厅、通译房与文书档案库,后进是驻军营地,营房、伙房、军械库、弹药库一应俱全。
营房后头辟了一片平坦的操场,操场上立着靶垛与单杠,是兵士们日常操练的场所。
整个领事馆从规划设计到施工监理全由工兵营一手包办,日本工匠只负责运料和泥等粗活。
水泥用得足,地基夯得实,砖墙厚度比寻常民居厚了整整一倍,便是拿火炮轰也得费些工夫。
何况日本没有给力的火炮,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
建成那日,堀田正盛带着几个幕府吏僚过来巡看了一圈,嘴上说着恭喜道贺的客套话,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这哪有领事馆的样子?分明是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戚继光将驻军分作三班,每日卯时起床操练,酉时收操,每隔十日便安排一次实弹操演,朝品川湾外海面无人之处轰击,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隆隆炮声回荡在江户湾上空。
最初几次炮声响起时,江户町的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或是火山喷发,纷纷跑出家门四处张望。
后来弄清楚是明国领事馆在演习火炮,恐慌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quot;你听说了吗?明国人的火炮能打到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一艘安宅船炸成碎片。quot;酒馆里,一个喝得半醉的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quot;何止三里?我舅舅在对马藩当差,亲眼见过那艘铁壳船上的火炮,炮口比人的腰还粗!quot;另一个年轻人说得唾沫横飞。
这类传言在市井间越传越离谱,幕府虽几次派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收效甚微。
百姓对幕府的信任本就被连年的米价上涨与浪人横行消磨殆尽,如今又多了个随时可能调转炮口的大明,人心惶惶之余不免将怨气转向了幕府的无能。
炮声一响,德川家光便坐不住了,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前,望着品川方向那几缕硝烟,面色阴沉。
松平信纲站在他身后,斟酌着措辞道:quot;将军,明国的驻军操演火炮已成惯例,幕府要不要试着交涉一下?quot;
德川家光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quot;条约上写了,领事馆区域由明国自行管辖,驻军操演属于内部事务,幕府无权干涉,我们若去抗议,反倒给了他们增兵的口实。quot;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又道:quot;那不如在江户城与品川之间加设一道关卡,以防明军突然发难。quot;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quot;你看着办吧,让长崎奉行所盯紧各地明商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在多个港口都设有分号的大商号,若有异常随时上报。quot;
说话间,堀田正盛匆匆走进来,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面色铁青。
quot;将军,出事了!quot;堀田正盛将急报递过去,quot;大阪城下町的米铺今晨被人纵火烧了三家,纵火者是几个浪人,嚷嚷着说米铺勾结明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要替天行道。大阪奉行派兵弹压,浪人拒捕,双方在街上动了刀,死了两个奉行兵,三个浪人。消息传到京都,后水尾上皇派了使者去大阪,说是要抚恤死伤的百姓,还自掏腰包出了五百两银子。quot;
“明商没事吧?”
德川家光悚然一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颗心才落了地,随即脸色愈发难看了。
五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后水尾上皇越过了幕府直接干预地方事务,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大阪是丰臣家的旧地,向来是幕府的心头刺,上皇的使者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去收买人心,用意不言自明。
quot;京都那边近来还有什么动静?quot;德川家光沉声问。
堀田正盛道:quot;近卫信寻又去了趟清水寺,说是为亡母做法事,见了几个从九州来的僧人,那几个僧人离开清水寺后便径直去了萨摩藩设在京都的邸馆,属下怀疑他们与岛津家有关联。quot;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叠席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萨摩藩、京都公家、大明领事馆,这三股势力像是三根绞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却不知该先对付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