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裴昭约在理科楼顶的天台上。
那是初夏的傍晚,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把要说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像人话。
裴昭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一些。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长发松松披着,一上到天台就看见他站在栏杆边的背影,绷得笔直。
她那天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细框眼镜的镜腿搭在耳后,垂下来的长发半掩着颈侧。
走近了才闻得到那点味道——是旧墨、雪松和实验室洗手液混在一起的清冷,像一页刚翻开的、写满推导的纸。
“找我什么事。”她走过去,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沈砚转过身,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好几次口,准备了一整天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最笨的那一句。
他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看了两秒他才想起挪开。
可挪开之后,他又没忍住,看了回去。
“裴昭学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喜欢你。不是粉丝对学神的那种喜欢,是从那场讲座开始,一直到现在。我知道我不够好,也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烦……但是我今天必须说出来。”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裴昭衬衫的下摆。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一刻,沈砚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最近做了很多连自己都心虚的事。
可此刻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件事。
这件事是他自己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
别的他都可以先不想——今天,他只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完了?”沉默了很久,裴昭才开口。
“……说完了。”
“我讨厌被人当成神。”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晚霞,声音很轻,“‘学神’这两个字,压了我很多年。没人关心我讲什么,只关心我拿了什么奖。你那天说,你是因为那句‘公式没有对错’才……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记得住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转回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安静,清亮。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喜欢。我这个人,从来分得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这件事,我分不清——而且,一点也不讨厌。”
“所以——可以试试。”
沈砚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你、你是说——”
“别让我说第二遍。”裴昭别过脸去,耳朵根部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
同一时刻,隔着半个校区,沈眠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她翻到写着“裴昭”的那一页——那行小字还是前天写的:【下什么】:“他讲的道理,比奖状有意思。”底下留给边界的那一格,一直空着。
她把笔尖按上去,填满:
【边界】:她不会怀疑。但她会自己,把这件事从头验算一遍。
这一颗落下去之前,她是先数过的——数着哥哥的呼吸,数到心里那点翻涌全沉了底,才轻轻放下去;涟漪推开,又轻轻合拢。
……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操场走了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却谁都没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