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改他手边的作业。
没有人觉得苏老师那半秒的停顿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人觉得,一个辅导员会在学生转身之后,还站在原地看那么久。
苏晴那天穿的是一件浅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粒。
她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把纸杯放在沈砚手边,杯壁是温的,指尖在他腕骨上方停了极短的一下,才收回去。
裴昭当时只当这位老师周到。
可此刻她想起来,那一眼里没有端详,也没有打量,只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忘了自己正被谁看着。
唐果那句话之所以让裴昭在意,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它的语气。
一个人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尾音会飘,眼神会离开对方的眼睛;唐果三样都没有。
她甚至笑得比平时更亮——那是一种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掩饰的亮。
而沈砚,她见过他太多次那种表情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神空掉两三秒,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等回过神,又用一个很轻的笑,把它盖过去。
这些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堆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数字,忽然在某一点上,全部重合。
(它们的共同点是……)
裴昭闭上眼,慢慢地,睁开来。
(沈眠。)
那个乖巧的、总替哥哥不好意思的妹妹。她第一次出现,就恰好是在自己“偶然”注意到沈砚的那天。之后每一件事,都顺得不像偶然。
她甚至想起一个细节——那次在自习室,沈砚本来一直走神,直到沈眠“恰好”上来送奶茶,整个下午就顺了。她当时只当是巧合。
裴昭在纸上,把这些点画了出来:第一次见面、送书、每周讲题、唐果的“恋爱”、苏晴的眼神……一条一条,连成一个她不想承认的图形。
她一向不信阴谋论。可眼前这个图形,不在“巧合”能解释的范围内。
宿舍里只开了桌前那一盏台灯。
裴昭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沾了一道没干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秒,抽了张纸,慢慢擦掉。
那天夜里,裴昭第一次感到一种很冷的、被人从背后注视的感觉。
她起身去关窗,路过镜子时,看见自己那张脸,忽然想起那天下午,沈砚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明明有喜欢,可她总觉得,那份喜欢像是被谁提前铺好了路,平坦得过分。
她伸手去关窗。
夜风灌进半开的窗缝,掠上她的后颈,凉得像有人贴着那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关上窗,才发现自己握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是紧的。
(如果真有人替他铺了路……)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站在镜子前,冷静地、慢慢地,把一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眠。)
……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
沈眠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专业书,笔尖停在某一行中间。
她顿了一下。
不是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看见了什么。只是心口那里,很轻地收紧了一次——像一颗石子还沉在很远的水面下,涟漪却先一步,荡到了她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纸页上的指尖。
那根手指翘着,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去,接着写完那半行字。字迹和刚才一样平整,看不出任何停顿。